她暗自将原因归咎于室内那安神香的效力,拼命说服自己,绝不是因为贪恋那片刻温存,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谢迟昱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根,薄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
温清菡却生怕他再问出令她无地自容的问题,抢先一步开口道:“表哥,你是不是口渴了想喝水?我、我去给你倒!”
说着,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也顾不上脚踝的伤和一旁的拐杖,单脚着地,有些滑稽地一蹦一跳,转身朝房中的圆桌方向挪去,只想赶紧逃离开谢迟昱的视线。
谢迟昱看着她那笨拙又焦急的背影,撑着身子,缓缓靠坐起来,倚在床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记起,她之前……脚踝也扭伤了。
看这模样,似乎还未好全。
思及此,他本就微蹙的眉宇,又下意识地拧紧了几分,视线沉沉地凝在她的背影上。
温清菡端着那杯水,挪回床边,眉眼弯弯,带着讨好的笑意递到他面前:“表哥,水来了。”
谢迟昱并未立刻接过,目光沉静地掠过她因动作不稳,而被溅出的水珠濡湿了一小片的袖口。
他沉默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温清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殷勤地将杯子往前送了送,软声催促:“表哥,快喝吧,润润嗓子。”
短暂的僵持后,谢迟昱终是抬手接过了杯子,仰头将水一饮而尽,随即随手将空杯搁在床边的矮几上。
他抬眼看她,眸色漆黑深邃,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回去吧。”
温清菡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再耽搁下去,文澜院的下人们就该起身洒扫,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她乖顺地点点头,拄起拐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补了一句:“那……表哥,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见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谢迟昱才收回目光,唤了秉烛进来,低声吩咐他将屋内仔细收拾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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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昱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谢府内外荡开涟漪。
各房长辈、兄弟子侄纷纷遣人来问候,流水般的名贵补品被送入文澜院。他在朝中的同僚、好友,乃至一些有意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递来帖子表达关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子的态度。
贞懿大长公主带回了皇帝的口谕,天子对这个外甥的伤势十分挂心,严令他在家好生休养,并直接给了他一段时日的休沐假期,命他务必以身体为重。
“长珩,”贞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这次的伤非同小可,那些案子暂且放下,一切等你痊愈之后再说。你不必多虑,你舅舅那里我已经说过了,这也是他的意思。”
谢迟昱虽心系公务,但也知此番伤重,母亲和皇帝舅舅是断不会允许他立刻回去理事的,只得无奈应下:“儿子遵命。”
待章太医为他复诊换药、告退之后,贞懿挥退了侍立一旁的丫鬟,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手中轻摇着团扇,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儿子脸上。
谢迟昱仿若未觉母亲探究的眼神,自顾自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
贞懿见状,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问道:“听说……今儿个天还没亮,清菡那孩子,是从你房里出去的?”
她身为大长公主,又执掌谢府中馈多年,府中上下,尤其是儿子院里的风吹草动,自然很难完全瞒过她的耳目。
谢迟昱放下药碗,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直接戳破:“若非母亲暗中默许,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轻易靠近文澜院,更遑论……在我房中待上一整夜?”
贞懿被他点破,也不尴尬,用团扇掩唇轻笑:“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清菡那孩子,心思纯善,对你的关心也是实打实的。她自己脚伤未愈,都忍着痛要来看你、守着你。”
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试探着问:“你对她……
如今当真就没有半分不同于他人的心思?一丝一毫也无?”
谢迟昱沉默不语。
他自幼天资卓绝,又出身于钟鸣鼎食的谢氏嫡支,天子是他亲舅,母亲是尊贵无比的大长公主,父亲官居吏部尚书,执掌铨选。
这样的身份地位,养成了他骨子里的高傲与清醒。
他的人生,自懂事起,便与责任、门楣、利益这些词紧密相连。
对于婚姻大事,他早有冷静的考量。
世家联姻,历来是巩固权势、拓展脉络的重要手段。
身为谢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未来的宗子,他的婚事更非简单的男女情爱,而是关乎家族未来的棋局。
即便他个人并无急切成家的意愿,内心也早已认定,若将来不得不娶妻,对象必定要出自能与谢氏比肩的门第,知书达理,能撑得起宗妇的门面,为家族带来切实的助益。
因此,过去十数年里,无论母亲贞懿如何在他面前反复提及那个远在宁州、仅存于画像和只言片语中的温清菡,如何暗示甚至明示那桩源自长辈旧谊的口头婚约,他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他甚至早已想好了周全的应对之策,只待时机成熟,便妥善处理,既全了两家颜面,也不妨碍温清菡的声誉。
然而此刻,面对母亲带着了然与期许的试探,那声“当真就没有半分不同于他人的心思?”的询问,却让一贯果决的谢迟昱,罕见地迟疑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书房里她撞入怀中时惊慌失措的眼,廊下她笨拙又大胆的指尖勾挠,病榻前她埋首哭泣的脆弱。
今晨醒来时,她伏在床边沉睡时毫无防备的恬静侧脸,以及那双瞬间被点亮、盛满纯粹欢喜与担忧的眸子……
这些杂乱无章的片段,让他心里产生了微妙而强烈的涟漪。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素来以理性和规矩构筑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也掩去了其中罕见的动摇与复杂思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与不确定,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心绪的答案。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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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拄着拐杖蹑手蹑脚地溜回疏影阁时,天色尚早,翠喜还未起身准备早膳。
她心中擂鼓未歇,轻轻合上门扉,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在文澜院时强装镇定,此刻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那股隐秘的、混合着甜蜜、羞涩与巨大满足感的浪潮才彻底将她淹没。
她小心地脱下披风,换上柔软的寝衣,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榻上。拉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水光潋滟的杏眼。
她望着绣着缠枝莲的帐顶,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仿佛吃了整罐最上等的槐花蜜一样,甜丝丝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昨晚,我……”她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更显明亮的眼睛,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
触感温热,带着清晰的记忆。
她真的……亲了他。
不是摔倒时意外的触碰,而是她主动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悸动与渴望的亲吻。
那片冰凉的柔软,细腻的纹理,还有彼此呼吸交融时的温热与濡湿……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重现,清晰得让她心尖发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餍足感充盈着她的胸腔。
仿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渴望,那个无数次在梦境边缘徘徊的影子,终于被她真切地触碰到了,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哪怕他全然不知。
这份得逞带来的满足与窃喜,远远压过了所有的后怕与羞怯。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一定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脖颈都烧得慌。
她害羞地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藏住那满心满眼的欢喜与羞意。
在这份甜蜜的慌乱与满足的疲惫中,她不知不觉便沉入了安然的梦中,连梦都是轻飘飘、带着甜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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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深知自家小姐有赖床的习惯,加上昨日折腾到半夜,得知大公子无恙的消息后精神才松懈下来,今日必定是要晚起的。
她掐算着时辰,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室的门。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
翠喜走到床边,看着被子下隆起的一小团,轻声唤道:“小姐,小姐……该起身用早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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