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临终前那惨白的面容和沉重的嘱托,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违背的誓言。既然答应了只能亲手交给圣上,那么即便是谢迟昱,也不能轻易交托。
况且,她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隐忧。那账册显然极其重要,祖父反复强调会引来杀身之祸。
万一、万一表哥拿到账册后,真的因此陷入险境怎么办?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今她承蒙姨母收留,在谢府安稳度日,姨母待她慈爱,表哥……虽然时常冷淡,却也并非苛待。
她不能因为自己保管的东西,而给他们,给整个谢府带来未知的灾难,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温清菡想到这里,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些勇气。
她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对,不能交出去!至少,在确保万无一失、不会牵连任何人之前,绝对不能!
“小姐,早膳备好了,快出来吃吧。” 翠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清菡应了一声,起身梳洗。
用早膳时,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燕窝粥,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便随口与在一旁侍立的翠喜闲聊起来:“翠喜,昨日回府的路上,我竟遇见了元月和元初哥哥,真是巧了,没想到他们提前回京了。”
翠喜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姐与姜小姐、姜世子许久未见,这下可算能好好叙叙旧了。改日若得空,是不是该约着见见?”
温清菡点了点头,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嗯,元月说了,过几日便会给我递帖子,约我出去一聚呢。”
光是想到能与儿时最好的玩伴重逢畅谈,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起来,连带着食欲也好了些,不知不觉间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粥。
用罢早膳,温清菡照例来到庭院中,查看她亲手侍弄的那些花草。
这些花木是她住进疏影阁后一点一点栽种、照料的,看着它们从纤弱的幼苗变得枝叶舒展,甚至开出零星的花朵,她心中便充满了成就感。
目光掠过其中几盆长势格外喜人,形态也颇为雅致的盆栽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之前住在文澜院客厢时,她就一直觉得表哥的院子太过冷清肃穆,缺少些生气,总想着送几盆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草过去,为他添些颜色与活力。
她蹲下身,细心地为这几盆选中的植物浇了水,指尖轻抚过柔嫩的叶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着。
若是将这些盆栽送到文澜院,表哥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觉得惊喜,又会不会因为这小小的点缀,而觉得院子不那么沉闷,也会不会……因此,而对送花的她,多生出那么一点点好感呢?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与甜蜜。
“好了,这几盆养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翠喜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翠喜,你去多叫上几个人,一会儿随我一起,将这些盆栽送去表哥的院子里。”
第31章 心意
谢迟昱的书房门前, 气氛不同往日。
厚重的门扉紧紧闭合,秉烛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神色是罕见的严肃与戒备,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不准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周围。
书房内, 光线略显幽暗。太子萧宸正坐在谢迟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姿态略显放松,随手翻看着案上几份摊开的卷宗。
他是秘密前来谢府与谢迟昱会面的, 自大理寺那日长谈后, 谢迟昱又通过隐秘渠道传信于他, 提及新的发现,事关重大, 他才不得不亲自冒险出宫一趟。
萧宸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卷宗某处轻轻点了点, 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怀疑那个一直在暗中寻找账册, 并且可能已经有所动作的第三方势力,是英国公?”
谢迟昱背对着他, 负手立于窗前, 目光投向窗边那盆矮脚松,闻言,并未转身, 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声音沉静无波:“是。”
他派出的暗网经过多方查证与线索拼凑, 终于将十多年前那桩几乎动摇国本的盐铁贪墨大案背后,另一方隐于暗处的势力,与如今的英国公府联系了起来。
这发现, 让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萧宸放下卷宗,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长珩,若英国公当真牵涉其中,且至今仍在暗中活动,那眼下的局势,恐怕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萧宸正欲再深入探讨应对之策,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先是秉烛刻意提高,带着阻拦意味的冷硬声音,紧接着,一道清甜柔软,带着恳求的女声隐约透了进来。
书房门外,温清菡正微垂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与期盼,小声对挡在身前的秉烛说道:“秉烛,你就让我进去一下吧,好不好?我真的有事情要找表哥,就一会儿功夫,绝对不会耽搁太久的……”
她手里还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显然心中有些急切。
秉烛身形如山,纹丝不动,声音坚决,毫无通融的余地:“表小姐,请恕属下不能从命。大公子正在处理极其紧要的公务,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表小姐见谅,在此稍候,或是改日再来。”
温清菡见秉烛态度如此强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和焦急。她知道谢迟昱处理公务时向来不喜人打扰,秉烛如此严守,定然是里头真有极要紧的事。
可她送花的心意已经准备妥当,就这么回去又有些不甘。
无奈之下,她只能微微撅起嘴,低垂下脑袋,打算先退到庭院中等待,小步小步地挪动着脚步,正要转身,“吱呀”一声轻响,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竟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迟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大公子。” 秉烛立刻躬身行礼。
谢迟昱目光扫过秉烛,微微颔首。
温清菡闻声,像只失望后又看到希望的小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方才那点沮丧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两三步就跨上了台阶,来到谢迟昱面前。
她仰起小脸,望向谢迟昱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表哥,你忙完啦?”
然而,谢迟昱却并未如她预期般给出任何温和的回应。
他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看向她的目光也比往常更加疏离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隐的不耐。
那眼神如同冬日冰泉,让温清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心头那点雀跃瞬间被忐忑取代。
表哥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是因为公务太棘手了吗?还是,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难道……他知道自己在账册的事情上说了谎?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眼神不自觉地闪烁起来,带着几分怯意,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
谢迟昱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深。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平淡:“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委屈和疑惑瞬间涌上心头,但她还是努力按捺下去,小声回答:“没有特别的事……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目光在他脸上探寻,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或许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让谢迟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冷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略微缓和了些。
“这里是书房重地,闲杂人等向来不得擅入。内有许多紧要卷宗案牍,万一不慎损毁或遗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她,试图使声音显得温和一些,“你以后……注意些。”
原来是因为这个。
温清菡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又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
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眼中带着歉然:“我、我一时忘记了。对不起,表哥,我以后记住了,不会再随便进来打扰你处理公务。”
见她如此乖顺应承,谢迟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添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不再看她,朝院中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温清菡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方才的欢欣像是被戳破的泡泡,消散了大半。走廊安静,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表妹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迟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他这一问,温清菡才从低落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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