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温清菡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眼神微闪,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元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她的迟疑,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怎么?你方才说的那位姨母,贞懿大长公主,她待你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你连与我这多年的姐妹同住都这般为难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
“不是的,元月!” 温清菡急忙摆手,生怕她误会,心里又急又愧,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急切,“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一起住?姨母待我确实恩重,给了我栖身之所,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只是眼下,怕还不是时候。等我寻个恰当的时机,好好与姨母禀明,征得她同意,一定去姜府陪你住上几日,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姜元月的脸色,生怕好友真的生气。
见她这般急切解释,小心翼翼的模样,姜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佯装的恼意烟消云散。
“瞧你,吓成这样,我怎么会真的怪你?” 她伸手捏了捏温清菡柔软的脸颊,眼中满是了然与疼惜,“你如今有了安稳的依靠,过得好,我就比什么都放心。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过些时候,定要来陪我住些日子,不许耍赖!”
“我可想你了。” 说着,姜元月又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抱住温清菡的腰,将脸靠在她肩上。
温清菡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干净柔软的甜香,抱起来又香又软,姜元月从小就爱往她身上黏。
温清菡被她的举动逗笑,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应承:“好,我知道啦,一定去陪你。”
姜元月何等机敏,方才温清菡提及谢迟昱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眸,微妙的语气停顿,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关注,都被她捕捉到了。
她眼珠灵活地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凑近温清菡,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与试探问道:“清菡,我刚才听你提到谢府那位大公子,语气神色似乎颇有些不同呀?莫非……”
温清菡被她这直白的探问弄得措手不及,面颊“腾”地一下染上了浓重的红晕,如同晚霞浸染,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害羞得立刻转过身子,不敢与姜元月对视,声音又急又慌,连连否认:“你、你别胡说!表哥、表哥他是待我很好,姨母也疼我,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辩解的话来,越发显得心虚。
姜元月见她连耳根子都烫红了,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继续逗弄,只是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好姐妹,多半是芳心暗许了。
她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上几分自然而然的钦佩:“不过话说回来,谢大公子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在大理寺那种地方,想必是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吧,定然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提到谢迟昱的公务,温清菡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脸上的热度也降下去一些。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抱怨与沮丧:“嗯,表哥他确实很忙。最近好像也在查什么要紧的案子,时常忙得脚不沾地,很多时候都直接宿在大理寺,回府都见不着几面……”
姜元月并未深究她话里那点细微的失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他是贞懿大长公主的独子,圣上的亲外甥,那应该……时常能入宫面圣吧?”
温清菡再次点头:“应该是的。姨母有时也会提起。”
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着姜元月,“可是元月,你今日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听这些朝堂宫里的事情么?”
姜元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烦恼的神色,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我父亲。你也知道,我们这次举家回京,名为述职,内里……情况有些复杂。父亲毕竟离京戍边多年,对如今京中的形势、陛下对武将的态度,都有些拿不准。这次回京,圣眷如何,至关重要。父亲也托了几位昔日交好的大人私下打探,可都被含糊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温清菡,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所以今日听你提到谢大公子,想到他与陛下的这层亲近关系,便想着问问看,或许能知道些风声。不过……”
她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天真,摇了摇头,“转念一想,你虽住在谢府,可也见不着陛下呀。况且,私下打探圣意,那可是大忌,万一被察觉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她自己都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是啊,” 温清菡也跟着点头,小声安慰道,“而且,元月,就算表哥他能轻易见到陛下,以他的性子,这些涉及朝政,揣测圣心的事情,他也绝不会轻易透露给旁人知道的,更别说告诉我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理解,却也隐含着淡淡怅惘。
然而,话音刚落,温清菡自己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愣住了。
是呀!我、我根本就不可能见到陛下啊!
这个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祖父临终前千叮万嘱,一定要将账册亲手呈交圣上。
可自己一个寄居在谢府,毫无根基的孤女,如何能有面圣的机会!
但是,表哥可以啊!
他是陛下的亲外甥,是姨母贞懿大长公主的儿子,他能够见到陛下。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温清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一直困扰她的最大难题,似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法。
她可以将账册交给表哥,由表哥转呈给陛下。
这样一来,既遵守了对祖父的嘱托,又能确保账册安全送达,还不会因为自己贸然行动而给谢府带来未知的风险。
而且,表哥在朝为官,深得圣心,由他转交,或许比她自己这个无名小女呈上去,更受重视。
温清菡后知后觉,那日谢迟昱直截了当地问她要账册,会不会也是陛下的意思呢?
这个念头如同点亮了黑暗中的明灯,让她连日来的纠结,忐忑,乃至对谢迟昱说谎的愧疚,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
对!就这么办!
温清菡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她决定了,等回到谢府,立刻就去找表哥。她要告诉他,账册确实在她手里,之前说谎是迫不得已,是怕连累他。
她要请求他的谅解,再恳请他帮忙,将账册转呈给陛下。
想到终于可以卸下这个沉重的包袱,又能完成祖父的嘱托,甚至可能因此,让表哥明白她的苦衷,不再生她的气,然后拉近彼此的距离。
温清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脸上也重新焕发出光彩。
之后,她与姜元月又闲聊了好久。
姐妹二人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温清菡将准备好的绣帕和话本送给姜元月,姜元月自是欢喜不已。
直到姜府的小厮在门外轻声催促,姜元月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约定好下次再见,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送走姜元月,温清菡与翠喜也准备离开。刚走出雅间没几步,身旁的翠喜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小姐,您看那边……那不是秉烛吗?他怎么也会在望仙楼?”
温清菡闻言,顺着翠喜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在楼梯转角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谢迟昱的贴身侍从秉烛。
秉烛在此,那表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温清菡心头蓦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隐秘的欢喜。
刚好可以将账册的事情告诉表哥。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贴身放着的香囊。
幸好,今日带出来了。
她快速思忖了一下,对翠喜道:“翠喜,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府去准备晚膳吧。我……我待会儿看看,若是表哥也在,便同他一道回去。”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翠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家小姐这是想与世子独处呢。
她连忙点头:“是,小姐,那奴婢先回去了,您……您自己小心些。”
待翠喜离开,温清菡定了定神,目光追寻着秉烛消失的方向。
她提着裙摆,放轻脚步,沿着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向楼上走去。
心中既盼着能见着谢迟昱,将他一直寻找的账册的消息告诉他,顺便再将香囊送出去,又因这近乎跟踪的行为而感到些许忐忑,掌心微微沁出了薄汗。
一路跟至四楼,此处比楼下更为清静,雅间也更显私密。
她看见秉烛在一处厢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随即推门而入。
温清菡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雕花门前,正欲抬手轻叩,门内却隐约传来说话声,并非谢迟昱那清冷的嗓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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