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_张佳音【完结】(15)

  厉家父女俩抱拳回礼。

  在路上,偶尔结缘,分别才是常态。

  彭家人走了,他们不嫌弃板车拖过死人,便将厉家多余的板车一并带走,省着他们还得将家当都背着身上。

  厉家三口人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林间的小路中。

  厉蒙忽然变了脸,“你倒好,猎物没了,一粒米没带回来,还倒搭了咱们家的米。”

  “……”

  厉长瑛理亏,“也不是没有收获,我路问清楚了!”

  她说到后来,气儿又稍微壮起来。

  厉蒙问她:“那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对父母自然是实话实说。

  厉蒙和林秀平听完,沉默许久。

  林秀平叹气,“直接寻一处僻静山林下葬,何必还大老远带回来,折腾着这位大人不安宁?”

  说起这个,厉长瑛笑容洋溢地畅想,“我想给老大人找个好地方长眠,这儿山清水秀,还有山神庙,有人路过叩拜,也能借一丝香火,万一这座山已被神弃,魏老大人这样的人物,没准儿能成山神,受世人供奉。”

  鬼神之说,太过虚幻,可生者往往深信不疑。

  厉长瑛自觉她这个主意,相当妙。

  林秀平哑然失笑,“你这还骄傲起来了……”

  “为什么不呢?”

  做了一件日后回想起来也问心无愧的事,当然值得骄傲。

  不止,每天很努力地生活,也值得骄傲。

  哪怕只是活着,照样很值得骄傲……

  厉长瑛就是很骄傲。

  厉蒙和林秀平彼此对视,其实眼里也都是喜欢和自豪。

  他们本也不是要责怪她。

  再是夫妻感情深厚,世道不好,日子总归是辛苦的,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哪里有那么多勇气努力生活。

  厉长瑛回来,他们一家也要准备重新上路。

  离开的时候,万里无云,一家人收拾好东西,棚屋就留在这里。

  厉长瑛:“都两室了,我再晚回来两天,你们夫妻日子都过起来了吧?”

  厉蒙:“你是有些碍眼了。”

  “娘,你看我爹啊~”

  驴:“啊--啊哦--”

  林秀平轻笑。

  ·

  邺县,小驿馆——

  魏堇拿出藏在小侄子衣服里的小银鱼,买通驿馆喂马的小吏给翁植送了个口信。

  继续流放,只有死路一条。

  祖父已逝,魏家人还得活下去……

  第10章

  “翁先生,魏堇又烦扰您了。”

  牲畜圈遮挡的暗处,魏堇越发清瘦,不过几日,肩膀过于瘦削,同样一件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他才十七岁,声音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沉郁的低哑,全无鲜活。

  “不必介怀,若烦扰,翁某便不应邀而来了。”

  翁植看着他,叹气,“堇小郎,身体为重,否则谈何将来。”

  “魏家如今只我一个男丁可支撑,我自是会保重身体。”

  他口中说着“保重”,声音里却并无多少在意,只是陈述。

  同样是十七岁,他与厉长瑛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翁植不免再次叹息,随即认真道:“有何事是翁某能做的,你尽管吩咐吧。”

  不远处,泼皮听着二人似有似无的对话,低低地嗤了一声,不耐烦地扔掉手里摆弄的干草。

  他蹲在这儿放风,若非知道他在这儿,根本察觉不到,几乎完美隐匿。

  好一会儿后,魏堇和翁植沟通完,翁植来到泼皮身边,低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悄悄往驿馆无人看管的墙边摸过去。

  他们这一次不是买通了人进来,而是学厉长瑛一样,和泼皮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

  驿馆并不是他们从前以为的严密如铁桶,没钱当然要用没钱的法子。

  两人没有厉长瑛那么灵巧,互相帮助,笨拙地翻出去后,便迅速隐入黑夜,躲着更夫和宵禁巡逻不引人注意地返回翁植家中。

  小月睡了,小山担心,不敢睡。

  泼皮一进门,便指着小山极烦躁道:“咱们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鸡零狗碎的,你还逞英雄去帮别人,万一惹了大麻烦,牵连到你我,还有这俩孩子,你后悔都晚了。”

  翁植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四个小银鱼躺在他手心,“魏家子怎可能仰人鼻息,咱们帮着做了事,剩下的是报酬。”

  “他们还有东西呢,要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泼皮见钱眼开,眉开眼笑,伸手去抢小银鱼。

  翁植刷地合上手指,让他抓了个空。

  泼皮扫兴,口是心非,“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如今根本不好出手。”

  “那也是银子。”翁植反问,“这回心甘情愿了吧?”

  泼皮赖皮赖脸,“看你说的,我也是讲义气的人,啥时候不甘愿了。”

  第二日,县城再一次被夜色笼罩。

  关押魏家的屋子里,魏堇交代众人接下来的安排。

  “稍后你们跟翁先生他们先行离开驿馆,出城不需要盘查,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躲在那日路过的林中等我收好尾去寻你们,咱们便扮作难民去太原郡。”

  太原郡太守秦升曾是魏老大人的学生,魏老大人又有恩于他,魏家如今不求东山再起,只求保住如今的人,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魏家大房夫人梁静娴担忧,“若秦太守不愿帮我们,怎么办?”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打从魏家出事,有人为他们求情,但也有更多的人跟他们撇清关系。

  就连她和两个儿媳的娘家,都怕受到牵连,对她们的落难只能视而不见。

  “如果不能在太原郡得庇护……”魏堇面上带着木然的冷静,给出下一个方向,“我们也出关。”

  “一群老弱,出关怎么活?”

  大夫人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喃喃:“如果不是老太爷遗言,以你的才名,大可选一个人投效……”

  她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

  曾经,大儿媳楚茹世家出身,魏家以宗妇聘之;二儿媳詹笠筠同样出身显赫,明媚动人,嫁入府时,嫁妆都压弯了扁担。

  如今呢,二十来岁本该灿烂的年纪,颜色尽失,狼狈不堪。

  若是她们拿了和离书自去改嫁,倒还容易过活,偏偏两个人都舍不得孩子。

  只要是魏家子,都得流放,楚茹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魏雯、一个六岁的儿子魏霆,詹笠筠有一个三岁的独子魏霖,孩子绊住了她们的脚。

  流放艰苦,他们从东都出来,数日奔波,全靠双腿,路才只走了四分之一,魏老大人便去世了。

  大人都受不了,瘦的不成人形,更何况孩子。

  可能一场病,就夭折了。

  孩子们好不容易熬过了牢狱,这一路上,他们吃喝都紧着孩子先,前几日淋了雨,一家人紧张至极,不错眼地盯着,三个孩子还是有些着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瞧着便心痛。

  而大房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魏璇,原本快要成亲,魏家一出事,婚事也退了。

  大夫人眼里泛泪,痛苦地看向身边的骨肉至亲,“咱们经不起折腾了……”

  魏堇眼神没有聚焦。

  祖父最后只留下两道遗言:

  一是,皇朝存世一日,魏家子便不可以魏家之名与朝廷对立,不可入叛军做幕僚,不可以魏家之学教百姓陷于战火,使魏家背负不忠不义之罪责。

  二是,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以赎罪过。

  若是祖父刚过世,他便不遵遗言,还要加一个不孝……

  “胡人不擅理政,奚州各族混杂,若我改换姓名投作胡人幕僚,只为护佑你们,不害汉人,也不算违背祖父遗言。”

  魏堇语气有些寡淡,像是未过心未过脑,身体本能替他权衡利弊,吐了出来。

  他在对过世的祖父阳奉阴违。

  魏家其他人听后欲言又止,他们既觉得魏堇若真这般实在委屈,又不知除他所说,还能如何自保。

  大夫人看着本该白玉映沙、褎然举首的少年郎这般,越加难过,“你也还年轻啊~”

  魏堇眸光黯淡,“总归是我父亲犯下大错……”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咚——咚咚!”

  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响起。

  两道黑影出现在驿馆墙外,泼皮踩着翁植翻了进来,比上一次又熟练了两分。

  翁植一个肾虚无力的中年书生,在墙外等着。

  泼皮左右张望、狗狗祟祟地摸到关押魏家人的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隐约的交谈声息了,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近,魏堇打开门。

  泼皮猫着腰,警惕地不住回头瞄。

  魏堇道:“兵吏皆不在此。”

  泼皮不信,再仔细一听,好像有吃酒吃醉的声音,便一脸“你不早说”的神情,直起腰来,“那还不快……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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