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
巫医声音阴冷:“整个营地被烧毁,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阿古拉不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偷偷摸摸都不用放在眼里,敢来,我一定杀了他们!”
“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人很多,有几百人,很奸诈,还给他们下药。”仆罗猜测,“奚州有这样势力的部落,只有阿会部和莫贺部,会不会是他们绕过去扰乱我们?阿会部为了笼络小部落,一向奸诈,或许是他们的主意。”
阿古拉一听,立马附和:“肯定是阿会部!表面上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动手脚!”
巫医皱眉,觉得可能不这么简单,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百人围剿,除了那两个部落,确实没有其他部落能做到。
博尔骨揉弄着女人的肌肤,转向苏和,问:“你怎么看?”
苏和相较于其他人的粗犷深邃,五官稍细腻一些,“我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了解不如仆罗多,不过我觉得仆罗说得很有道理,或许可以派人潜过去查看一下,如果是他们干得,肯定有痕迹。”
阿古拉不满,“有什么好查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仆罗赞同:“应该查一查,也能证明我的猜测。”
巫医森凉地看了苏和一眼,一言不发。
博尔骨同意了派人潜入阿会部查看,随后便满不在乎地略过此事。
威武堂堂的俟斤当众与女人淫乐起来,几个女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地献媚以外的情绪,其他人则都见怪不怪。
仆罗和阿古拉露出了□□。
博尔骨用脚踢了踢腿边的两个女人,让她们去陪两人。
两个女人不敢站起来,羊一样四肢着地,爬向两人。
博尔骨还要分两个女人给巫医和苏和。
巫医对女人没兴趣。
苏和也接着巫医的话,表示不扫俟斤的兴。
博尔骨玩弄着三个女人,还贪心不足,惦记着别的女人:“那个汉人使臣传话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送人来?那个河间王不会不答应吧?”
苏和道:“河间王在跟中原的皇帝打仗,不敢不答应,和亲需要筹备时间,俟斤只管等候。”
博尔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和亲的主意出得好,河间王收个‘义女’,我既能有美人,又能有……”
苏和贴心地说:“中原称‘嫁妆’。”
“对,嫁妆,哈哈哈哈……”
博尔骨大笑。
一刻钟后,巫医和苏和退出了牙帐。
巫医对苏和语气冷寒地警告道:“你最好是真的为俟斤效命,如果我抓到你有背叛的行为,我就让你变成我的药人。”
他对药人的折磨,如同恶魔。
苏和却不畏惧,“巫医放心,我敬仰俟斤的英伟,是诚心为俟斤谋划,只求俟斤重用。”
巫医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干瘦的身体转身,缓慢地离开。
苏和表情如一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方才回到他的毡帐,招来一人,对他耳语道:“去阿会部埋些东西,不管是不是他们偷袭,都得成真……”
燕乐县——
县衙来了不速之客,是河间王派来的使臣,来过不止一次讨人厌的熟人。
使臣倨傲如昨,开口便道:“吕校尉的婚事定下来了。”
魏堇没有任何失望之色,淡淡道:“恭喜河间王,恭喜吕校尉。”
使臣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即反过来恭喜魏堇:“我也对厉县令道一声恭喜,河间王对你看重非常,愿意破例收你姐姐为义女,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
魏堇微微沉下脸,婉拒:“义父女非同小可,我阿姐也无攀附之心,还请河间王见谅。”
使臣成竹在胸,悠悠道:“名满东都的魏小郎,如今改名换姓,龟缩在边关这小小的县城,不知魏老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魏堇霎时满面冰霜。
第112章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