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植立时放弃,另辟一条路,“那些契丹俘虏是由契丹八部集结,带兵的图珲指挥失利,致使各部损失惨重,必定怨言极深,可在此做手脚。”
魏堇也是这般想的,具体细节如何操作,还需仔细思量。
两人用不同的方式推演了几番,最终得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不过其他操作,魏堇也都落在纸上,给厉长瑛作参考,最终还是要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不是稳妥就是最佳。
信纸晾干,魏堇亲自装进信封,立即叫送信人带信回去。
送信人走后,两人谈起奚州日后要面临的外部局势和困境。
魏堇道:“我们不能太过依赖薛家,阿瑛联合習部成功,于奚州也有好处,一来有盟友,制约契丹,二来会稀释奚州对薛家的依赖以及薛家对奚州的掌控。”
翁植点头,“薛家想以奚州为抵御胡人南下的屏障,但必定不希望将来对奚州失去掌控,也不会希望習部壮大,应是会如法炮制,也在‘通商’上制约習部。”
此计有迹可循,中原旧时制约四方蛮夷,便是以蛮夷紧缺之物。
他们种植、工艺皆不如中原,有所求,要么抢要么交易,抢不到,就只能按照中原的规则走。
“除了先前泼皮他们出入关的那条路之外,咱们得再悄悄开辟另一条通关通道,以防万一日后有阻碍。”
魏堇道:“待到咱们入奚州再准备也不迟,如今和薛家刚联姻,关系紧密,这些事情薛家也心知肚明,暂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朝未曾修缮、加长长城关隘,许多地方如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难民能翻越出关,胡人能入关劫掠,山中无路,多走一走,路就有了。
做生意,自然不可能只做一家的生意,只走一条商路,那是堵死他们自己。
他们明面上不会违背和薛家定下的契约,私底下有其他动作也是为了保全自身,毕竟双方只是合作,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关系。
而他说起“入奚州”,翁植调侃:“等不及了吧?”
他们都认为,各方加持,多手准备,稳住奚州的局面的可能极大,是以还算轻松,而且他们能做的已做,只能等,便仍有闲谈之心。
魏堇确实满心迫切。
那一日匆匆相见,一番互动,又匆匆分开,丝毫没能缓解他的迫切,反倒激化了他的感情,越加汹涌澎湃。
他太想念厉长瑛了。
两人的一点点亲密,他夜深人静挂念厉长瑛安危时总是会拿出来反复回味,每每躁意更甚,辗转发侧。
厉长瑛是否如他一般为她所扰?
无需想也知道,必然是没有的。
她赶回奚州便要面对紧张的战事,哪里有一丝心神分给他?
甚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魏堇借机主动推进,厉长瑛被动落入他的“圈套”。
那又何妨?结果是他所愿,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以从前魏堇闭口不言,不希望坏了厉长瑛的清誉,如今却不再顾忌,甚至有几分欢喜得意,“她已在双亲的见证下与我定下婚约,我如今已出孝,随时皆可成婚,自然是早日团聚为好。”
翁植满脑子疑惑。
怎么与他所知不同?
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翁植抽了抽嘴角,深觉这是少年郎初识情滋味,已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便提醒道:“奚州并不安全,日后恐怕时有动荡,准备万全才好。”
“若有万一,阿瑛定会安排好。”
魏堇嘴角上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中毒太深!
孤寡的中年男人仍旧试图拉他回到理智的岸上,“咱们如何入奚州?总不能一挥袖扔下燕乐县的诸多事宜和一年的经营,抬脚便走。”
“阿瑛信中说过,也要和亲,又在薛家喜宴上那般张扬的做派,必定是早有主意,你我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翁植:“……”
他的智计呢?他的头脑呢?怎么全都是“阿瑛”“阿瑛”的?
魏堇稍微认真了几分,道:“并非扔下不管,燕乐县不过一县,大致已理顺,旁的你我左右不了,再留在此处,没有太大益处,我们离开后,河间王再派人来接替燕乐县一职不如由彭县尉直接接管方便,他极大可能会留下。
翁植也稍稍认真起来,“河间王行事不甚仁义,也极有可能意气用事,调离彭县尉。”
“无妨,彭县尉大可不必听从。”
魏堇眼中微凉。
“你是说……”
翁植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彭县尉会那么做吗?他做了便是背叛同乡,河间王恐怕会对他那位同乡不利。”
魏堇随意道:“河间王分身乏术,内外堪忧,若再对跟随他的旧人无情,便是又添了一把火。”
如若那般,人心更散,河间王便又给自己的覆灭推了一把。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魏堇话锋一转,又道:“确实也该为离开提前准备,阿瑛身边缺少能够为她出谋划策、料理内务之人。”
料理内务……
他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翁植不敢想,无语,“我早先见你二人在那破院中对拜便觉你们仿若在拜堂,果然那时候便有征兆了吧?”
魏堇眸中一瞬灿若春阳,“翁先生那时便觉出我和阿瑛般配吗?”
翁植:“……”
他什么时候说了“般配”?
他哪只耳朵听到他说的是“般配”二字?
他已年过而立未曾婚配,为何要他遭受如此折磨?
故意的吧?定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还记着他刚才说骗厉长瑛的事儿,故意刺激人。
翁植惹不起,躲得起,立即告辞。
魏堇无所谓地送他出书房门。
院子里,林秀平来回徘徊。
她觉得他们神色不对,又没看到厉长瑛信的内容,放心不下,一见书房的门打开,立即走上来,“阿堇……”
而魏堇唇角微微带笑,对林秀平温声道:“林姨,我们或许可以准备离开燕乐县了。”
一句话便带走了林秀平的担忧。
林秀平惊喜,“真的?!”
魏堇点头,“我岂会骗您。”
林秀平雀跃,“那得早些准备,我得去告诉厉蒙这个好消息。”
魏堇抬手,语气迟疑,“林姨,我还有一事……”
林秀平停下,“何事?”
魏堇露出些许羞赧之色,“我和阿瑛的婚事……”
林秀平一下子明白过来,安抚地拍怕魏堇的手臂,“你放心,除了你,我和厉蒙心中再无旁的女婿。”
魏堇笑容如明珠一般。
旁边没来得及走的翁植:“……”
厉长瑛不是还没解决麻烦吗?奚州不是还没安全呢?不是要联合習部吗?
压根儿没到“离开燕乐县”这一步啊,怎么就从这一步跨到了那么远?
不可理喻。
为情失智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心眼是用在这种事上的吗?浪费!
第137章
契丹王庭, 角落一不起眼的毡帐内——
简易的木板床上,一个成年男人俯卧在上面,便是伤重的苏和。
他原本的相貌还算深邃英俊, 如今只剩下深邃。露出的侧脸瘦得眼窝、脸颊凹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也瘦得皮包骨。
“嗯唔……”
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紧接着眼皮不住地抖动。
许久之后, 黏连的眼皮终于睁开。
苏和眼神迷茫空洞地望着毡帐敞开的帐门,那是毡帐内最光亮处。
他迟钝的头脑逐渐清醒,才开始一点点地打量整个陌生的毡帐。
毡帐里满是杂乱摆放的草叶树根, 靠近帐门处一个药罐在熬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底下的火已经小了……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