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怎么办?
空气极其安静,掺杂着魏璇的尴尬。
门外,侍女听着屋内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才让士兵禀报,禀报完,门内仍然一片安静。
几人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都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再出声。
门内——
她为了弟弟,这样对他……薛培有什么火都凉下来了。
第一次知情|爱,竟是这种滋味儿……
薛培心里头的酸涩发酵,脸上绷紧,表情越发冷肃。
若是他的部下,定要吓得噤若寒蝉。
魏璇不觉怕,只觉手指脚趾抠紧,无处安放,歉疚地解释:“我一时情急,少将军见谅,实在是魏家落难,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不学些自保的手段,不知何时会变成那飘零的落红……”
薛培打断她那不详之语,“厉长瑛教得?”
魏璇老老实实地点头,“阿瑛也是为我们好。”
声音柔似水,惹人怜。
她寻常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一派端庄的大家千金气度,又有异于寻常女子的坚毅,从无媚态,此时刻意小意温柔,可见多心虚。
薛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自小的教养是戍卫边关,守卫百姓,自是不会为自身的情绪为难魏璇一个女子,他也不屑如此。
对旁人……
薛培手臂揽着魏璇落地,便面无表情道:“不好叫妻弟久等,我这便去见客。”
魏璇跟了两步,在门前停了下来,扶着门框“依依不舍”地看着薛培大步走出他们的院子。
……
前院会客厅,薛培见到了等候的魏堇和厉家夫妻。
厉家夫妻如之前一般站在魏堇身后装作随从。
薛培一进门便吩咐婢女:“给那两位客人也奉茶。”
而后以晚辈之礼向两人致歉问候。
厉蒙和林秀平一怔,受宠若惊,不约而同地看向魏堇。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露馅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魏堇的回应是淡定起身,移到了下首第二张坐席处,请两人坐下。
厉蒙和林秀平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强作镇定地一齐坐上原来魏堇的坐席。
他们也经历了颇多,又和魏堇相处许久,见识自然不同。
如今女儿厉长瑛的身份已不同从前,他们是她的父母,不能给她丢人,叫人小看她。
两人坐下后,魏堇才一拂下摆,端坐于席。
薛培坐在主座,看着魏堇这不动如山的姿态,暗嗤。
若是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怎会这样快地赶过来,怕是迫切不逊于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不过……
姐弟俩的风流韵致颇为相似,只是魏堇秀然之外又多了英挺。
薛培爱屋及乌,免不得也对魏堇心生几分亲近。
而厉蒙夫妻亦然,因着厉长瑛这位惺惺相惜的战友,薛培对两人也礼待非常,与二人寒暄之时,态度颇好。
魏堇是晚辈,长辈在前,他自当退后,安静地听。
战局已定,他们最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安危。
林秀平寒暄两句,便面有忧色地开口询问薛培厉长瑛的情况。
薛培对他们比对魏璇更诚实,“我与她深入敌军,她很是骁勇,受了几处伤,行动有几分受碍,但无性命之忧。”
又受伤了……
战场无眼,谁都有可能受伤,厉长瑛还必然会身先士卒,受伤再正常不过……
可再明白,林秀平还是红了眼。
厉蒙叹了一声,侧身安慰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林秀平抑制着情绪,不断地调整,鼻音微重,对薛培歉道:“少将军,失礼了。”
薛培理解,并不怪罪,且主动提及战场上的一些事情。
三人皆专注。
薛培偶尔说到惊险之处,夫妻俩,尤其是林秀平,心情起伏,全在神色上显露。
魏堇始终面上如常。
唯有他一人知道,无人看见的长案下,他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关节处都泛着骨白。
薛培时不时瞥向魏堇,不信他真的心如磐石。
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加上迁怒,难免有些幼稚的胜负欲,作出意气之争。
薛培看着魏堇,故意欲言又止。
薛家的少将军何时有过这样的犹豫之态,厉家夫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魏堇,皆眼露疑惑。
魏堇道:“少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薛培端出一副姐夫的架势,道:“虽说表面上你我并无关系,私底下到底是姻亲,薛家魏家的颜面是其一,我亦不愿阿璇难做,若有需要,薛家也是你的倚仗……”
他在说什么。
厉家夫妻不明所以。
魏堇则冷静地等他下文。
薛培没卖关子,“習部两位首领和契丹大王子皆欲与奚州联姻,厉长瑛决定比武招亲,还邀请了薛家的年轻将士参加。”
一段话,对另外三人来说,无异于一记惊雷扔下。
“什么?!”
厉蒙、林秀平夫妻俩异口同声,瞠目结舌。
魏堇瞳孔扩张,眼神失焦。
一瞬间掀起的轩然大波劈头盖脸地砸向他,淹没他,口鼻窒息,眼睛涩然,两耳失声……
有那么几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失去的巨大恐慌。
他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厉长瑛,任何意义上的失去都不行。
手攥紧还无意识地抖。
他的反应不似厉蒙和林秀平二人那般激烈,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却又更凶猛。
片刻后,魏堇神思回归,眼中蒙着的阴翳褪去,怒意又升腾起来。
厉蒙和林秀平回神后,也下意识地侧头望向魏堇,眼神十分复杂。
震惊有,一直担心嫁不出去的女儿忽然惊人的抢手,他们还有点儿不可置信。
愧疚有,自家的孩子好像要始乱终弃了。
担心也有,魏堇对厉长瑛多上心,他们再清楚不过,怕他难过……
还有些别的情绪充斥,两人不知道该对魏堇说什么才有所安慰。
魏堇不需要安慰,想要什么自会去争去抢去谋求。
他精致的眉眼不振,冲着夫妻二人苦涩一笑。
林秀平一下子心疼的不行。
怕他伤心,还是伤心了。
厉蒙一个大老粗也有些手脚无措。
而薛培看着魏堇,亦皱起眉。
到底是妻弟,他故意引人误会,致人伤心,不甚妥当。
“比武招亲是权宜之计,只是提出,还未定下,未见得能成。”薛培解释完顿了顿,补充道,“她回应契丹使者时,还当众说看中了一个中原男子。”
魏堇双睫一震,心又没出息地动了动。
厉长瑛也不是全然没想过他……
魏堇的表情仿若一下子风止雨霁,条理清晰道:“奚州如今刚经战乱,十分羸弱,四方之敌必然虎视眈眈,阿瑛的处境艰难,此举想必是为了平衡。”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却更担心了。
他全副心神都系在了厉长瑛身上,若两人成就好事还好,若是不能,他不知会怎样……
薛培也不禁叹息。
情根深种……
“况且……”
三人的注意力皆集中。
“世人皆受礼教规训,女子尤甚,三从四德,女戒女则诸多,若不设身处地,岂能明白女子的处境?阿瑛便是实证,女子的天地亦可广袤自由,非一方一隅……”
事实胜于雄辩,三人听到这里,赞同地点头。
薛培从前也认为女子是弱者,需要被保护,魏璇和厉长瑛改变了他的认知。
“阿瑛如今坐拥奚州,麾下万余人马,势力已是不俗。”
魏堇垂眼,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个度,“男人争权夺利,女子又为何不可以……阿瑛就算真的……也不过是做了男人都做的事,我纵是难受,也要体谅她……”
这一句话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诡异了。
“……”
“……”
“……”
林秀平使劲拧厉蒙腰侧的肉,无声地传递她的情绪。
这对吗!这对吗——
厉蒙脸颊抽搐,绷紧肌肉,抓开她的手,按住。
薛培端起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魏堇偏还没完,继续精神上“欺负”他们:“阿瑛是女中豪杰,人中龙凤,她守疆域佑百姓,我若能为她主内也是福气,習部的两位首领我未曾见过,那契丹大王子才战败而归必然仇怨极深,不可为伍,或可主动向契丹提出选择另一位王子。”
薛培眼神流露出几分木然。
说他有正室风范,他还真以正室自居了?
薛家的侍从也都忘记本分,呆愣惊诧地瞪眼睛看着魏堇。
林秀平和厉蒙……正在刷新认知,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怎么?阿瑛竟然没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