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气提起来与否,直观地表现极不同。
魏家人注意到他瘦了一圈,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更差,便没有察觉到他病过。
大夫人打起精神,担忧地问:“阿堇,你生病了吗?什么病?可严重?”
大嫂楚茹和魏璇,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担心地看向他。
魏堇想要把魏家所有都抗在身上,给自己背负了极重的担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没打算让亲人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复杂的心境,难对人言,厉长瑛并不知晓。
此时,魏堇面对亲人的担忧,解释道:“许是急火攻心,加上脚伤,便发了场烧,如今已经大好了。”
大夫人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魏堇没躲闪,体贴地微微倾身,方便她动作。
温度正常。
大夫人放下心,“没事了便好,没事了便好……”
厉长瑛向来开阔,好的坏的皆不会藏着掖着,打从心底不认为生病或者一些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是以父母双亲才格外放心她,全然的信任她一个人出去也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魏家人的互动,对魏家大夫人道:“脚伤得抓紧处理,天热就麻烦了。”
魏堇才转向她,“伯母的药都快用完了吧……”
厉长瑛瞥一眼难民中的伤患,“稍后我问一下我娘。”
魏堇视线在林秀平身上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难民?”
厉长瑛不理解,“为何要我安置?”
魏堇与她说明情况:“五辆驴车、粮食、刀、器具……这些东西,足以激得人以命相夺,他们如今以你为首,自然要你来做主,旁人压不住。”
“东西分了便是,为何要我安置他们?”
她问的魏堇有些语塞。
人慕强从众,难民们软弱可欺,肯定会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们如今便对厉长瑛流露出了信服。
她有首领的潜质,尤其很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共鸣。
脱胎于百姓,才能共情难民,难民们反过来也信任她。
很鲜明的对比便是对他和厉家父母、泼皮的态度差别,同样是厉长瑛的人,昨夜他想要帮忙整理,难民们对他排斥畏惧谨慎……对厉家父母和泼皮却并非如此。
他曾经的阶级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乱世了,朝堂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是王朝之过,受苦受难的人们苦求有人能拯救他们于水火,又无法相信帝王和贵族是拯救他们的人。
农民起义才振臂一呼而千百应。
“他们的毅力超乎寻常想象,但凡他们还想要活着,便是扔到深山老林里,吃草也要活,扒树皮也要活,为何要依赖我?人总会明白,活着得靠自己,唯一能依赖也只有自己。”
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智慧,厉长瑛不想负担别人的人生,“下一个目的地是太原郡,我和我爹可以在分开之前教他们打猎,我娘也可以教他们认一些药材,能不能活下去,合该他们自己负责。”
她的决定,出人意料。
魏家人看着她,心情无法言说。
以他们一贯的观念,一人得道,便要聚拢,使势力不断扩大,才会不受掣肘,才能屹立不倒。
千百年来的兴衰也反复证实这一规律。
即便于他们来说,颇为矛盾的是,魏家倒了。
身处于世,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魏堇确定,除非人真的遁逆山林,与世隔绝,否则……终有一日都会变的。
不过……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万一厉长瑛不会变呢?
魏堇望向远方,当下她随心随性,心意如此,旁人又缘何要去左右她?
第21章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
厉长瑛问他:“翁先生和小山小月都在邺县,你打算随我们去太原郡?”
她这个“我们”,指代的是她和魏家,没特意提泼皮对魏璇那点儿小心思。
泼皮闻言,面露犹豫。
“休整后就得离开,你考虑清楚。”
厉长瑛对他说完,径直走向难民们。
难民们分散成三个大堆,多个小堆,不远不近地待在一个区域。
一部分有孩子的凑在一起;
一部分神色哀默的女人靠在一起紧密地贴着彼此,她们离其他难民最远;
一部分受伤的,分的伙更多,几个几个在一起。
下三白眼几人看到厉长瑛过来,满脸都写着“终于要来了吗”,表情是英勇就义,身上却在打摆子。
厉长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便转向其他难民。
他们紧张的要死,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下三白眼并没有就此感到解脱,眼里反倒升腾出愤怒来。
不敢惹厉长瑛。
他就使劲儿攥紧拳头。
怒。
“伤口!伤口流血了!”
一个女难民细心,发现了下三白眼手臂处颜色变深,还有濡湿,突然叫出声。
又有人慌张喊:“快止血!”
林秀平在魏家人那儿,闻声赶过来。
下三白眼视线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同伙几个人慌忙接住他,窄脸哆哆嗦嗦:“不不不……不用止血。”
周围其他受伤的难民和个别没受伤的难民表情也很怪异。
厉长瑛皱眉不解,“伤口裂开了,怎么不止血?”
林秀平出现。
几人扶着下三白眼齐齐后退一步。
林秀平柔声劝道:“不要讳疾忌医,快放下他,伤口更大。”
几个人仿佛目送人英勇就义一样,放平昏迷的人,松开手后迅速散开花。
厉长瑛:“……”
娘啊,你干什么了?
她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厉长瑛原本是指望随后而来的亲爹给她解答,厉蒙咳了咳,转开头,不予理会。
后来,窄脸颤着声解了她的惑。
昨夜,林秀平这个唯一的半吊子大夫担负重任,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伤患,也冷静自若,不显慌张。
有些情况比较危险的必须尽快止血。
受伤的人又多,她那药又不是神药,一沾就止血,所以,林秀平就烧了刀子,直接按在难民伤口上迅速止血。
厉蒙负责帮她按着伤患,防止人乱动,扩大创伤。
难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止血的,只看着她一张清秀柔和的脸,施酷刑一样拎着烧红了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个肉滋啦作响,隐约还有肉香,都吓疯了。
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就算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止血,难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受过她烙铁折磨的难民,看见她都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