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
第152章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
“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