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穿着隆重的大祭司开口,态度庄重严肃,“首领出发前,我卜了一卦……”
众人目光皆投向大祭司,包括魏堇和翁植。
只有厉长瑛,神色没有变化。
“是吉卦。”
大祭司一锤定音,再无二话。
每逢大事,大祭司皆要占卜吉凶,以牛羊祭祀,此乃奚州各部落的惯例。
阿会部的大祭司又格外不同凡响,胡人们信重她的话,再看魏堇,表情变得慎重许多。
只是一句话,便有这样的效果。
魏堇深谙上位者之心,权威盖主乃是大忌,不信权力中心的人会容忍旁人越权……
他看向了主位的厉长瑛。
厉长瑛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我与诸位同心协力,奚州自会一切向好。”
众人应“是”。
魏堇注视着厉长瑛,目光灼灼。
他视线烫人,无法忽视。
厉长瑛本来没看魏堇,不得不看向他,她今日要谈的主要之事也跟魏堇有极大的关系,“奚州各部落各自为营,难以抵御强敌,亦难壮大,改制势在必行,遂今日召来诸位,共同商议。”
众人听后,意外也不意外。
很多胡人甚至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紧张地交换眼神。
新首领上位,自然会带来新旧交替。
改制是否就代表旧势力要就此落寞,胡人们谁都无法确定,一颗颗心高高悬着。
厉长瑛直接了当,“今日主要议题便是奚州的未来,其中包含新的官制,区域划分,土地分配等,待到确立后,方可对诸位论功行赏,而后各司其职,共建奚州。”
她心中有方向,且早就有些粗略的打算,当下便一股脑地全抛出来——
“奚州地广人稀,如今统一,不宜继续遵循部落制,中原王朝的三省六部和郡县制划分更细致,我希望结合整个奚州的形势建立新的秩序。”
“中原讲选贤举能,既有举荐,亦有武选文选,奚州以勇为尚,战场上杀敌最多升官最快,善战不见得善治,我要一套新的符合奚州的文武选拔机制。”
“奚州的文字文化需要传承下去,也得学习其他族优秀的部分,不能局限于上层,我要所有人皆有所学,如何调动起部众向学之心,如何教化,如何因材施教,皆要有章程……”
厉长瑛早有准备,每个桌案上皆有不同的记录工具,有的是笔墨,有的是刻刀木片……
翁植看到他面前桌上有纸笔,便提笔蘸墨,一一记录。
随着厉长瑛不断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其他人也开始混乱,纷纷拿起工具匆忙记录。
有一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看到其他人的动作,急得抓耳挠腮。
而这一刻的尴尬无措,让他们都有了强烈的向学之心。
厉长瑛说得不快,但持续不停歇,接下来的时间,讲到:要开辟一些耕地进行耕种,要建一座城池和互市,要和中原及其他部进行商贸,要安置孤儿,要建立系统的军队,要发展手工业等等一系列涉及到农牧商兵政方方面面的内容。
末了,也不管众人是否消化,命令道:“以上我说得内容,你们每个人都得呈上一份建议书,并不一定要全部即刻实行,但必须要有计划可依照实行,可以按照奚州的形势,按照你们所擅长之事有所侧重,要求是以奚州和部众的利益为先。”
奚州必须形成系统,才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厉长瑛想过,她是首领,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她也没有面面俱到,事事俱全的能力,她只要提出方向和预期,把控全局,再由精选出来的部下们细化过程,共同推进即可。
不过其他人似乎难住了。
别看厉长瑛说得是夷语,但好些人根本记不住她具体都说了什么,记住的又一下子塞太多,理不清思绪,更别说思考了。
一个个全都面带难色。
“我并非为难你们,而是看重你们,在座每个人都是奚州未来的中流砥柱,理应时刻谨记使命,为奚州的前程奋力一搏。”厉长瑛善解人意道,“既是议事,便可畅所欲言,有何疑问皆可提出来,群策群力。”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厉长瑛并非一个专横独断的首领,属下们在她面前恭敬而不至于谨小慎微,不敢发言。
他们是脑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说啥,只能看向他们中能够领头表意的人——大祭司、铺都、乌檀等。
厉长瑛也一一看向他们,眼神鼓励。
除了大祭司面无表情,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躲避厉长瑛的视线,生怕她点到他们。
首领要改制,竟然要他们想办法……
一切都太复杂了,他们还得捋捋。
厉长瑛视线移动,停在魏堇身上,点他:“魏堇,你有要说的吗?”
魏堇眉心一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魏堇缓缓道:“其余事可循序渐进,但有一事,乃是一切之前提。”
厉长瑛认真听。
其他人也都看向魏堇。
魏堇起身,神色郑重,“请首领称王,昭告四方。”
所有人皆恍然。
他们怎么没想到!
卢庚、乌檀、泼皮、陈燕娘、彭狼等人更是面露激动,立即起身附和:“请首领称王。”
大祭司、铺都等各部的人也都起身,目光灼灼,恭请厉长瑛正式称王。
奚州已统一,正该如此才对。
厉长瑛,他们的首领,应该成为真真正正的奚王,昭告各部:奚州并没有没落,奚州迎来了新王。
第160章
帐中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厉长瑛。
厉长瑛回望过众人,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以奚为始, 便以奚为号,择吉日,举行大典, 昭告各部。”
众人闻言,手抵在胸前,躬身拜下, 激动地高喊“大王”。
声音传到了帐外,部众听到了呼喊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主帐的方向, 愣神片刻后,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纷纷正面朝向主帐,或跪下或站着, 各行大礼,三呼“大王”。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声比一声高昂,毫无停歇之势。
常老大夫、林秀平从医帐中走出来。
帐外皆是虔诚跪拜的奚州子民, 连其他帐中的伤患和孩子们也都朝圣一般拜伏在地。
林秀平震惊, “这是……”
常老大夫了然, “她已是奚州的无冕之王,有人推一把,便能打破奚州的部落之俗,踏上新的征程。”
林秀平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主帐内, 部众的呼喊声回荡,众人皆心潮澎湃。
厉长瑛正式称王,奚州便再不是部落制,而是一个新的王国,新的开始。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或许曾有过女首领,但她会是第一位女王。
而未来,厉长瑛会带领奚州创造新的历史,会留下更多属于她的足迹。
这风起云涌的时代,必将有厉长瑛的一席之地。
那样的光景仿佛就在眼前,厉长瑛胸怀激荡,眸中闪耀着璀璨的光。
她在“看”前路,魏堇在仰望着她,目不转瞬。
……
厉长瑛如何称王、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往以及她所提及的事项,皆有诸多细节要完善,不过都有一个标准,就是要符合奚州的整体利益和奚州的地域特殊性,不能完全照搬中原。
而且她也有一些“奇思妙想”,不知道是否合时宜。
厉长瑛单独留下魏堇。
其他人带着一头理不清的乱麻接连离开。
乌檀临走时看着魏堇,眼神中带有强烈的不服。
白越踏出帐门前也瞥了魏堇一眼,似有衡量。
“堇小郎,你坐近些说话。”厉长瑛指着桌案对面,“我与你细说。”
魏堇随手提起四方的坐席,在她所指的地方落座。
厉长瑛直接,“我不想奚州的权力集中在一家之姓手中,我希望能有一个机制可以选拔出优秀的下一任首领。”
魏堇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目露惊讶,“你要禅让?”
“不是……”
厉长瑛面露难色,该怎么形容呢?
她曾经文化课都用来打瞌睡了,所以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过她所处那个时代的政治制度,认知极其表面。
“中原的王朝因为种种问题,必然会走向衰败,我想尽量规避,所以奚州的土地山川这类资源都归整个奚州公有,而不是王或者是其他什么家族所有,耕地以税收的形势租赁给想要耕种的农民,比如他们可以租赁十年,十年后土地依然是优先租赁给他们,除了税收以外的营收皆是他们个人所有,所有的资源和发展皆由王庭进行调控……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想法太过标新立异,但又确实是厉长瑛会提出来的。
她想要创造一片净土,现在看来,目标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