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性,并不简单。
魏堇走到其中一辆驴车旁。
驴车上,下三白眼程强吊着胳膊躺在上头,他一只腿也被砍了一刀,受了“烙刑”幸运地止了血。
驴车都在一处停着,方便看管。
受伤过于重的,医疗条件不好,都没挺住,不良于行的难民参与不了生存活动,便都在驴车附近休息。
江子三人也都受了伤,四人由于风评,并不招大多数难民待见,几乎没有其他难民靠近。
他们瞧见魏堇过来,眼神都很排斥,又碍于他跟厉长瑛是一起的,不敢得罪。
程强是老大,警惕道:“你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魏堇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聪明人该知道怎么作出选择,如今她对难民一视同仁,若有聪明人快人一步得她信重,地位便不同于一般难民。”
江子三人皆眼神一亮。
程强狐疑,“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她可以孤身救人,无私教授生存之计,可见心性,泼皮不在,她身边空虚,已经有人觉机而动。”魏堇看向围着厉长瑛的陈燕娘,“失了先机再想上位,总归是不如前人。”
魏堇态度丝毫不低微,言罢便走,留他们自行打算。
若想得助力,上上之选,自然是别人求着巴上去,顺势助之,施以恩德,再壮大己身。
厉长瑛兵法学得不好,不爱使心计,他便帮着减少些隐患。
魏堇来也随意,走也随意,两句话留下四个心乱的人。
程强什么都干不了,江子三人能做一些相对轻巧的事儿,蠢蠢欲动。
程强有所疑,“他这种公子哥儿,惯会耍心眼儿,别上了他的当。”
江子三人不以为然——
“咱们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是啊大哥,你没看吗,厉长瑛身边儿根本不缺人。”
“晚了可啥好处都捞不着了。”
“她咋没算计咱们?”程强抻着脖子,严肃道,“你们忘了折进去的三个兄弟了?”
说是兄弟,其实是被人贩子圈住后的臭味相投。
江子三人眼神相对,敷衍地说了句“大哥你好好修养,我们自个儿商量商量”,然后便商量起来。
一人一句——
“你去吗?”
“去。”
“我也想去。”
就商量完了。
三个人带伤上阵,讨好地走出来,“老大!我们也去挖菜!”
厉长瑛莫名又多了三个小弟,“?”
三个人厚脸皮,拜完老大的码头,颠颠地走到厉蒙身边,拜老大爹的码头。
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大哥,下三白眼程强。
将欺软怕硬贯彻到底。
吊着胳膊的程强:“……”
他怎么就受伤了!
让这三个孙子抢先讨好了!
再耽误时间,天就该黑了,厉蒙和林秀平带着一部分人离开。
江子三人紧紧跟在厉蒙身边,殷勤不已。
女难民们泾渭分明。
几个女难民极沉默地走着,其他女难民当她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有女人既小声又大声地嚼舌根:“那种活就得是男人干,女人哪干得了,干点儿应该干的得了,没事儿找事儿,我看呐,就是想往男人堆里钻……”
有人附和,言语鄙夷:“有的女人,就是离不得男人,脸都丢尽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魏家人隐约听见,全都皱了眉。
魏璇原本还说,她手巧,编网应该能上手很快,与其闲着不如去厉长瑛那儿学一学。
大夫人和楚茹拦住了她。
她们便是脸脏的看不清,也有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现在厉长瑛貌似成了做主的,其实还是虚的,她们不敢去挑战男人的恶劣和下流。
甚至都不敢洗干净脸。
女子的贞洁和名声不可失,否则便没了活路。
楚茹劝道:“你没瞧见有些难民脏污的眼神,女人也会说嘴,你就别过去了。”
魏雯和魏霆也想过去。
楚茹只让儿子魏霆去,不准女儿过去。
魏璇眉眼郁郁,“男子也就罢了,为何同为女子,也不对女子留口德?”
魏霆欢快地去厉长瑛身边,魏雯闷闷不乐。
大夫人和大嫂楚茹都沉默不言,其实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魏家好时,来往皆友善。
魏堇去溪边一趟,回来坐下。
魏家女人们情绪已经如常。
大夫人梁静娴问起:“你先前说要去奚州,难道是因为见到厉长瑛?”
魏堇否认:“不是,是我们无处可去……”
若是晋朝疆域之内无他们容身之地,北为突厥,势大残暴,他们只能选择奚州。
大夫人又试探道:“你从前惯不爱理会别家的姑娘,你对厉姑娘是……”
魏堇避而不答,只道:“秦太守清正廉明,我们得他照拂,会留在太原郡。”
能够安定下来,便是魏家人最大的期望了,而且,万一詹笠筠和魏霖找他们,也得要到太原郡去。
大夫人这两日瞧出了魏堇对厉长瑛态度上的些许不同,“不若劝厉姑娘也留在太原郡?”
魏堇不语。
魏雯声音清脆地反问:“为什么不是咱们随厉姐姐走?偏要留下人?”
“阿雯。”
魏堇皱眉,声音少有的严肃。
魏雯以为说错了话,眼露不安。
魏璇原在仔细听着那头厉长瑛讲编网,闻声转回头。
大嫂楚茹教训女儿:“你小孩家家,不懂不要乱说话,关外岂是好讨生活的?若有人照拂,何必不远千里出关呢?”
魏雯低声欲认错,“小叔,我……”
不想,魏堇严谨地纠正:“不可失了规矩,阿瑛与我和你姑姑同辈。”
一句话,堵住了魏雯原本要认的错。
魏家另外三个女人也都静默:“……”
魏雯眨眨眼睛,眼神机灵,试探地问:“那叫瑛姨?”
魏堇默许。
大夫人复又重提留下厉长瑛的事。
魏堇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厉长瑛不会留下来。
他又为何将魏家的麻烦带给厉长瑛?
魏堇垂眸,看着他的右手。
魏家出事时,他十五,本该和其他男丁一起论罪,可偏偏整个魏家只留下他一个。
那些人为了折辱魏家,要毁了他的右手。
动手的狱卒不忍心,下手留了情,才只断了两根手指。
可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整个手肿如萝卜,以为再也不能提笔了,日日煎熬着……
祖父不许魏家子不忠不义,他们如今又是逃犯,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可是……
他受过整个王朝最顶尖的教养,就因为家族的破灭,他的人生轨迹便彻底改变,因为祖父的遗志,他的志向、追求便要从霄宸之上落入平庸,他有可能会沦为难民、小吏、人贩子一样的人。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精神的倾覆。
魏堇扪心自问:他甘心吗?他真的甘心吗?
如何重建?留在太原郡,他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成为魏家的不孝子孙。
大夫人和儿媳楚茹见魏堇如此,对视,叹息。
魏雯左右望望大人们,又看向不远处的厉长瑛,转了转眼睛。
厉长瑛教完众人做网和陷阱,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来不及进山下陷阱了,便让他们自行制作,明日停下修整去再去下。
她转头,瞧见魏家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便走了过去。
而厉长瑛一走,有两个男难民神色便变得不老实了,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刀螂,另一个也贼眉鼠眼的。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几个女人,满嘴污言秽语。
“女人能干什么?净找麻烦。”
“也有能干的,哈哈……”
几个女人神情皆不好了。
陈燕娘反驳:“明明我们做得比你们好多了!”
刀螂冷笑,“女人不安分,是要乱棍打死的。”
“你!”
“你小声儿些。”
刀螂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可不敢贬低厉长瑛,但他们有别的打压,“都不干净了,还往这儿凑,不怕脏污了救命恩人。”
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人全都脸色苍白。
她们中有一个,便是上了人贩子板车,一刀插在人脖颈上的女人。
其他人也都被人贩子拖进了林子、草丛里淫辱过,有的人没了清白,便直接自绝了,她们只是想活着,拼命地挣扎,为什么……
女人们浑身发抖。
两个男人越看到她们这样越是得意。
“都跟过人贩子了,还装什么啊?”
“要不要跟我?睡一次和睡几次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