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
他说得这些,实在深奥,只是听在耳中都觉得寒意森森。
“魏家畸形吧?”
不止魏家,魏家只不过是一个缩影。
魏堇冷笑,带着残酷的漠然,“我是魏家男丁,便是得利者,荣耀时,坐享礼教的好处,落魄了又岂能要求她们要靠自己?你猜,她们会不会恨我?”
所以,魏堇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魏家率先意识到不对劲的人,但他作为一个“男丁”,仍然选择遵从旧制。
厉长瑛眉头紧锁。
她不认同,可又没办法说他这样不对,毕竟,他似乎也没有阻挠魏璇、魏雯改变。
厉长瑛无意识地捡起脚下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
“咚”声一声接着一声,砸在两个人心上。
厉长瑛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她不会陷入到别人的思绪之中,“你看什么是什么,你没有深入,你所知道的只是你的理解,又凭什么头头是道?就像赵双喜她们是受辱的女难民,你知道她受辱,你知道她痛苦,可是未曾真正了解明白她们的处境,不知道她痛苦的根源,就擅自主张,这就是傲慢,你已经在人世间,却没有真正走进去。”
魏堇长睫轻颤,无法辩驳。
赵双喜的投河给他们两个人都带来了冲击。
魏堇或许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傲慢又如何,可他清醒地痛苦着,并非绝对的精明自私。
厉长瑛也可以冷眼旁观,可她一腔热血地冲撞,为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怎么可能想要冷下来?
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俩人差点儿都自闭了。
厉长瑛实在忍受不了更多了,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故意扔到了魏堇前面。
巨大的“咚”声,水花高溅,溅到了魏堇的脸上,衣襟上。
魏堇冷得下意识扯起前襟,领口敞开更大,露出了更多的锁骨。
脸上的水珠沿着他的眼角、脸颊、下颌滚落,方才没真的落泪,现在倒真的是一副汍澜落雨的模样了。
他也不擦拭,眼神错愕茫然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
怎么有种好像做错了,又想继续做的顽劣心呢?
好一会儿,魏堇才抬手,手背轻划过下颌,抹去将落未落的水滴。
他开始整理自己。
厉长瑛老实地等他擦干水渍,为了挽救错误,主动抢走他的帕子去帮他清洗,“水凉,我来我来,你坐你坐。”
她动作太快,魏堇空着的手还停在原处,厉长瑛已经伸手进凉水里洗帕子。
“你是个姑娘,也不好多沾凉水。”
魏堇记得魏璇每月总有几日会比较虚弱,女性长辈们便会格外体贴,又叮嘱她不要沾寒凉。
厉长瑛满不在乎,“哪有那么金贵。”
魏堇皱了皱眉,虽然这个姑娘过分厉害,可他从来没有任何偏移,姑娘就是姑娘,不会认为她这样就不是个姑娘。
那她也会有虚弱的日子吧?
厉长瑛拧干帕子递还给他。
魏堇接过来后认真道谢,握着帕子,停顿片刻,郑重地回她先前的困惑:“便如我与你说过的,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厉长瑛若是不作出那样的选择,便不是厉长瑛了。”
厉长瑛隐隐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你说你没有资格,可当你和他们的牵绊发生,你的所作所为便确立了你在这个队伍的权威,你避而不理,也并不能改变其发展,放任只会使得局面丧失掌控。”
魏堇一语道破,“纠葛越来越深,你真的能甩脱他们吗?如若能,你为何又要允许泼皮跟着你?”
“只有选择掌握在自己手里,定下你的规则,让他们按照你的秩序而走,你才有更大的自由,任何人都不能挑战你。”
魏堇第一次提及,厉长瑛还斩钉截铁,如今,她其实也意识到一些了。
她当然有办法甩掉难民,可她心里甩得掉吗?
魏堇现在的话,只是提前戳破了这层纸。
厉长瑛不是个纠结不断的人,她如果改变了想法,改变就改变了,她会果断地向前看。
是以……
“如果我在主位,你之前的作为岂不是也在挑战我?”
活学活用。
一言中的。
魏堇即便成了下位,也想要拍案叫绝。
“所以……你为什么哭?”
魏堇倏地落下脸,不这么没眼色便更好了。
“我生性不爱哭,也未曾哭,你莫要胡乱揣测。”
第27章
厉长瑛和魏堇“冷战”了。
魏堇单方面的。
少年人的自尊心所致, 他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在厉长瑛面前露出那种毫无气概的模样,颇有几分羞恼,表现出来便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 气氛很别扭。
不止他。
魏家人的气氛也很低迷。
“罪魁祸首”都是厉长瑛。
厉长瑛偶尔对上魏堇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后知后觉地知道她是惹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