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_张佳音【完结】(48)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

  没有下人伺候,魏堇还穿着下人的衣服……

  屈蕴之克制着怒火,亲手关上院门,落闩,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秦家怎能如此怠慢?”

  “魏家如今是逃犯,是不存世之人,秦太守愿意援手,已是极心善。”

  魏堇经历低谷,已是明白,从前的情谊不过是过往云烟,如今他们落难还愿意伸以援手,便不可再执着于曾经的是非因果,否则恐生怨恨,无法自拔。

  他也向屈蕴之解释清楚了个中缘由,言语豁达。

  屈蕴之深感欣喜,“公子没有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欣慰。”

  魏堇又想起了厉长瑛和厉家父母。

  人长期保持一个习惯,突然改变,都会有一个戒断的时期来适应。

  魏堇大概是戒不掉想厉长瑛的。

  偏房内的人听见动静儿,魏雯欢喜地喊“小叔”,开门后见到魏堇和十分陌生的男人,眼露好奇。

  魏堇先带屈蕴之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得知屈蕴之的身份,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虚弱地问:“屈先生怎会在此?”

  屈蕴之面露悲伤,说出实言:“大人预感到大难临头,提前遣散了一众幕僚护卫,我与卢庚兄弟一路北上,想要护佑公子,中途却得知诸位噩耗,实难相信。”

  “卢庚兄弟坚持去邺县查探,我知秦太守与魏家私交甚笃,猜测公子若是活着,没有去处,可能会来此求助,便独自转道来了太原郡。”

  魏堇默然。

  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之人,是他父亲,进而为他千里奔袭至此……

  魏家其他人亦是为他们的忠心而震惊失语。

  他们难以相信,魏振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吗?

  屈蕴之见魏家大房神色,而魏堇这个亲生儿子也沉默寡言,当即便义愤填膺地为前主正名,“大人性情虽骄横偏执,却也是魏家子,分明只在任上几年,处处受掣肘,无处施展,及至终前已是困兽犹斗,死后却恶贯满盈……外人一叶障目,恶言相向,魏家诸位怎也误会大人至深?”

  魏堇仿佛颠覆了认知,耳中嗡鸣,声音发飘,“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魏家的长子魏择与次子魏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长子承袭父亲,天赋出众却谦逊勤勉,温文尔雅;次子天赋稍逊,可家学渊源,若是循规蹈矩,较之常人也是前途光明,尤其是魏家长子去世后,他作为中流砥柱,必然得家族倾斜扶持。

  偏偏魏振离经叛道。

  外人只瞧见表面,便觉魏振颇多不堪,明明有好的一切,却不知珍惜,对他诸多批判。

  很多人说,祖父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养育出这样的儿子,并且唏嘘不已,似乎这是祖父教育的失败。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孝不悌,顶撞父亲,不受管教,与长兄不睦,对子侄全无慈爱,外放多年一封书信也不给父亲、儿子。

  他不忠,私下里屡次和父亲谈及陛下皆出言不逊。

  济阴郡民乱,乱军屠杀城中大户,他又多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济阴事发之前,祖父言及他,虽有诸多成见,却也明确告诉他,他父亲只是性情过激,易生祸端,本性不恶,外界言过其实,他们之所以不试图缓和,确实不和是一方面,也有顺势为之的意思——魏家父子反目,内宅不稳,陛下或许能容忍一二。

  而事发之后,无论天子是否不容魏家,为官不能庇佑爱护治下百姓,不能稳定地方秩序,便是失职,便是大错。

  现在却有人说……还有隐情?

  魏堇追问:“屈先生,请说清楚一些。”

  屈蕴之先是皱眉,随即面色沉重地缓缓道来。

  “大人任上与太原郡乃至各地皆有相同之祸根,门阀大族把控地方,官员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除异己,病死在任上,突遭横祸,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如此家世,依旧勉强周旋,寸步难行,甚至被架空,以大人的性情,自然无法忍受,行事便越发激烈,双方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激起民变后……”屈蕴之深吸一口气,“府衙失火,户籍册落入乱军手中,乱军首领邓常捋着户籍,屠尽当地大族。”

  魏堇手臂不自觉地发抖,攥紧手勉力控制。

  屈蕴之唯独不愿魏堇误会父亲,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有“错”,不是性情,不是无能,唯独便是,与门阀为敌。”

  魏堇胸口一痛,窒息感袭来。

  而年轻一辈儿如楚茹、魏璇也只听过二叔的斑斑劣迹,听到这些,天方夜谭一般。

  两个小的几乎没有见过叔公,更是不懂。

  唯有大夫人梁静娴,沉默的有些异常。

  屈蕴之直指向大夫人,“大人与老大人嫌隙颇深,父子几乎相对无言,否则便有争吵,但夫人一直借由与您通信,和府里保持联系,难道未曾透漏分毫吗?”

  魏堇缓缓抬头,神情木然。

  其他人也都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回道:“她信中多是问候父亲,关心阿堇,并未谈及许多他们在外的事,我只是有些许怀疑……”

  也正是因为这怀疑,她一直不允许魏家其他人对魏振有怨怼之言,每每打断制止。

  屈蕴之质疑:“祸事不可控,大人便派人快马加鞭连夜进京传信,想让府中有所应对,为何小公子似是全然不知?”

  楚茹眼神一震,她记得,出事之前府里确实匆匆忙忙来过人。

  大夫人再次沉默。

  屈蕴之目光越发锐利。

  楚茹和魏璇也察觉到,表情渐渐变得惶然。

  许久后,大夫人缓缓吐出:“报信之人前脚入府,府外便被重兵把守,父亲和家中男丁已被圈禁,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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