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我不与鸡鹜争食。”
魏堇神色淡的仿佛他不值一提,直接闭口。
男人气得摔了酒杯,起身要不他理论。
魏堇故作姿态,看向王五老爷,“单独说话,我与你谈个条件如何?”
王五老爷不屑,眼神黏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今日我叫你来,可不是想与你废话的。”
魏堇微微蹙眉。
而王五老爷瞥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大发慈悲道:“去后头说话吧。”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主动,必定有鬼。
不过魏堇并不在意内因如何,结果一致便可。
两个人一先一后来到堂后的寝室,光鲜昏暗,摆设装扮皆暧昧,墙上还挂着数幅难以入目的画。
魏堇:“……”
眼睛脏了,他牺牲颇大。
王五老爷老神在在地面向他,“我早就说过,在太原郡,一个太守根本不足以成为仰赖,魏堇是吧,你不如好生讨好讨好我,日后我保你全家在太原郡过好日子,否则……”
“否则如何?”
“逃奴什么下场,你们便是什么下场。”
魏堇又问:“如何讨好?”
王五老爷像是在等什么似的,也不着急,指向墙上的画,“你这不是看见了吗?我今日就要尝尝鲜,你好好陪我玩儿……”
魏堇忽然一叹,“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便被人认出来,可你既是知道我是谁了,又怎会认为,我那样艰难地活下来,还会是从前风清月白的无害模样?”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些许异样,心下莫名地躁动不安。
“我当然会睚眦必报。”
他得罪了大公子秦升和这人,怎么可能会期待他们不计前嫌?
魏堇的视线挪向他的身后,勾唇,“况且,我从未仰赖过太守府,我依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王五老爷感觉奇怪,正要回头,一把小刀从后方横到他的颈前,声音阴森,“这位老爷,想尝鲜儿?你看我怎么样?我最喜欢玩儿新鲜的……捆绑、刀子、蜡烛……随你选。”
不是厉长瑛是谁。
魏堇怪异地看了她几眼,紧接着,便更加冰冷地瞪向姓王的酒囊饭袋。
厉长瑛跟了他几日,一定是他这些脏东西,带坏了她。
第47章
这些日子, 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其实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起始是厉长瑛来道别那日。
魏堇请厉长瑛去他屋里单独聊,他却不说话。
厉长瑛打输了本就懊恼,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自个儿憋不住,直接问:“你这人,真是不够爽快, 就一句话,走不走?”
魏堇看她,好心情已经溢于眉眼, “我还以为,我们相识一场,你全然不在意与我分别。”
“不是你说的吗?上赶着不值钱, 我是个好学生,我觉得有道理。”
魏堇:“……”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表现出来不在意我去留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倒也不是。”厉长瑛表情极坦然, “你愿意跟我走也成,不跟我走也无所谓, 我又不是活不了。”
反正都要走了,问问没毛病, 问问又不缺块儿肉。
讨价还价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和底价, 厉长瑛没有底价, 心态巨好,她就是空手套白狼,得到是赚,失去也没什么损失。
“翁植乐意跟我走,我倒也不缺出谋划策的人。”
厉长瑛自觉占了上风, 不禁翘脚。
魏堇的心情随着她的一句话起,又随着她的一句话落,瞥见她晃动的双脚,失笑。
若是从前在东都,这是极不雅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姿势,如今他满心只觉得率性。
“我对你总归是极有好处的。”
厉长瑛应答自如,“我厉长瑛要是行事只在意好处,不该带的人极多,而我决定带他们,是凭我心意,只要我想带了,不管有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