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只问了一句:“你找得到路?”
小菊无措地望向周围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木,急得眼里泛起了泪,“回到熟悉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的……”
她急于让厉长瑛相信她,可声音里都是痛苦焦急,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
厉长瑛仍旧坚持先回关内。
她辨别方向要容易的多,分清楚东南西北,往南走找到那条河,便近了。
厉长瑛知道那些胡人会刻意堵翻到关外的汉人,怕再次遭遇那个胡人部落,万分谨慎,提前打探前路。
一行人行了几日,彭狼爬到一座山的高处,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条大河,激动不已。
小菊认出了回聚居地的方向,眼瞅着真要离开这里了,急得昏头,便趁着天暗修整,凑近了泼皮,“您喝水。”
泼皮躺在担架上,接过碗,惬意地喝着水。
他这几天都跟大爷似的,被人照顾着,已经完全没有障碍。
小菊等他喝完水,接过碗放在一侧,低着头道:“我扶您去小解吧~”
泼皮婉拒了,“不用你,一会儿我找个男人扶我。”
小菊咬了咬唇,忽地凑近他,手摸向他的腰腹,并且向下滑,“我伺候伺候您吧……”
泼皮吓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呆了一瞬,“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滚到旁边儿,“老大,救我——”
厉长瑛在林中,听到声音迅速返回来。
陈燕娘就在不远,反应更快,直接从泼皮身上跨了过去,一脚踹在小菊肩上,“你干什么!”
彭狼也跑过来,警惕地瞪着小菊。
小菊摔倒,害怕地哭着摇头,“我没有……”
泼皮躲在陈燕娘身后,难以启齿,“她、她……她对我动手动脚。”
陈燕娘表情五颜六色。
彭狼呆住。
其他汉人缩着,怕牵连到他们。
“你是个女人,你有没有廉耻心?”陈燕娘愤愤地斥骂,“他丑成这样儿,你怎么这么不挑!”
泼皮刚开始还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顿住,不满大叫:“陈燕娘!”
赶过来的厉长瑛:“……”
这俩人,不分场合,又要吵。
厉长瑛沉声问小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他帮我……”
小菊没有廉耻心,她就是这么活着出关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
她跪在地上哀求厉长瑛:“我不能回关内,您帮帮我,求求您……”
“你……”
厉长瑛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忽地一厉,“谁!”
不远处,一个胡人男子迅速跳起来,转身欲钻进林中逃跑。
厉长瑛看到他的发型穿着,心一沉,迅速抓起弓箭,伴随着肩臂的疼痛,向其射出一箭。
箭刺进了他的背脊。
胡人男子瞬间倒地。
厉长瑛大步走过去,查看那胡人的情况。
众人惊慌于突然的状况。
彭狼跟着一起。
这胡人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部落的打扮,可能是听到了声音,摸过来的。
厉长瑛支使彭狼摸走了他身上的武器,返回去便命令道:“走!不能待了。”
一行人连忙起来,神色慌张。
往哪儿走?
厉长瑛没想到那些胡人这么难缠,进退两难,一咬牙,一把拉起小菊,“带路!”
小菊一震,怕她改主意,赶紧跑起来带路。
众人快速调转方向撤离。
第66章
木昆散部——
明琨大马金刀地坐在毡帐中间的座上, 上身裸着,臂膀雄壮,左臂上方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外翻。
他们跟乌檀的部落打了一场, 明琨带去的部落勇士折了一半,但乌檀他们也没吃到好,拼着跟木昆部鱼死网破, 最终扔下牛羊和所有东西,才带着一些残弱逃离。
明琨受了点皮外伤。
巫医正在给他换药。
伤口涌出血。
疼痛没有让明琨露出一丝痛苦,反倒刺激了他变态的血性和□□, 满脸的爽意。
一个膀大腰圆的胡人进到毡帐中,说他们在河上游发现了他们部落前去打探汉人踪迹的勇士的尸首。
明琨表情冷厉:“一箭毙命?”
“……是。”
胡人更详细地说明他们查探的情况。
一行人离开的痕迹有遮掩,但是之前行过的痕迹并没有遮盖, 大概方向跟他们失去追逐的汉人方向能够对上。
他们不能完全确定这伙人就是他们想找的汉人。
明琨却不在乎,转而问巫医:“那个药人还不说吗?”
巫医阴森道:“骨头硬,不张嘴。”
奚州地广人稀多山林,奚州的胡人强占的都是水草丰美的平地, 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踏足。
汉人进来躲藏在山林中,若是避而不出, 胡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只是难,不是不可能, 汉人在山林生活哪里比得上奚州的胡人自在。
他们通过行迹和汉人的口, 找到了不少躲藏起来的汉人。
抓到的汉人中也有死活不开口的, 比如那些药人。
“不愿意张嘴,舌头就拔了。”
明琨说得极轻巧,仿佛不是做什么残酷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有人会说。”
他已经让人去俟斤所在的主部落找之前送走的汉人, 顺便再带回来一些勇士。
巫医缠好绷带,绷带上很快便洇出一片血来。
明琨站起来,大步走出毡帐。
部落的胡人们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他,满目的崇敬。
中间空地上,架起的火上烤着一只羊,滋滋冒油,泛着羊肉特有的膻香。
这只羊,是他们从乌檀部落抢回来的战利品。
众人兴高采烈地准备着酒肉美果。
死一些人而已,勇士的家人们固然伤心,不耽误他们庆祝部落的胜利。
明琨高举着酒,高声煽动众人:“我们的勇士是为了部落牺牲,他们已经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天神在上,他们的荣耀必定会照耀整个木昆部,木昆部早晚有一日会主宰整个奚州。”
“我木昆的勇士们,跟我一起成为木昆部的英雄!”
男男女女皆无比狂热——
“英雄!”
“英雄!”
“英雄!”
……
昏暗的密林中,厉长瑛等人遭遇了一支胡人队伍。
陈燕娘和彭狼站在厉长瑛左右,陈燕娘凑近她,惊疑不定地低声道:“好像是咱们在燕乐县跟着的胡人……”
泼皮一瘸一拐地走近厉长瑛。
他也发现了,有两个人的脸,跟他们在燕乐县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狼狈更凄惨些。
厉长瑛打量着对方十来个带血的男人和他们后方的妇幼,眼神微闪。
或许……
她身体里那一小部分胡人的血液有用武之地了……
双方都是惊弓之鸟,看着对方皆不敢妄动。
厉长瑛这一方的汉人目光中除了惊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许久之后,对面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用汉话迟疑地问:“是你们吗?木昆部外的汉人盟友……”
厉长瑛、陈燕娘和彭狼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幻。
陈燕娘和彭狼互相对视。
他们没想到竟然这样巧,燕乐县外的四个胡人就是他们那日临时合作的胡人。
幸亏那时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否则这合作还难成呢。
厉长瑛缓缓出声:“是我们。”
胡人中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两个胡人男子让开,乌檀扶着一个面貌与他有相似的老胡人走出来。
老胡人穿着比其他人还要庄重几分,头上编发,编发中间串着细小的珠石,毛毳为衣,身上的配饰像是兽骨兽牙组成。
厉长瑛打量着老胡人,猜测他的身份,随即转向受伤惨重的青年,试探地叫道:“乌檀?”
乌檀唇色惨白,点头,“是我。”
他率先认出了厉长瑛,并不是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对“强大的女人”印象太过深刻,见到这个形象的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特定的人。
乌檀介绍道:“这是我阿父,班莫其,也是我们部落的族长。”
厉长瑛闻言,手抵在胸前,微微鞠躬,行了个胡礼。
老族长班莫其一怔,打量着厉长瑛,用汉话问:“你真的是汉人?”
她骨子里当然是汉人,但出门在外,身份是拿来用的。
厉长瑛淡淡道:“我祖父是奚州人,祖母是汉人,多年前祖父为了避难,带着我年幼的父亲迁居关内,我生在中原。”
一众胡人听完,下意识便对她生出几分亲近,眼神里也透出些笃然。
他们还奇怪,汉人女子岂会有她这样英勇的。
有他们胡人的血脉,便合理了。
他们面上又免不得露出一些自得来,为他们血脉的强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