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青剩下的话被咽回肚子,因为现在不说,她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真相了。
赵蛮姜赤红着一双眼,一把扣住阮久青的手,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我是赵蛮姜!”
她很快冷静下来,撑着车壁站起来,扶了一把阮久青让她站稳,然后掀开马车门帘看了一眼前方:“我们不能往书院方向去,他们寻不到我会去书院方向,容易被发现,也会连累孙先生。”
“往东走,我去那边采过药,我知道有一条路。”阮久青说着回到车前,狠拽了一把缰绳,改变了方向。
而不多时,马儿似乎受了什么惊吓开始飞奔起来,马车颠簸得越发严重。阮久青忙朝车后看了一眼,一队骑兵隐约可见,尾随在后,相隔已经不那么远了。
来的好快!
“追上来了!”阮久青的语气明显是慌了。“你说对了,他们果然就是顺着你上学的路来寻的!”
“我来!”赵蛮姜一把拉过缰绳,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匹,马儿吃痛,撒腿更快地跑了起来。
然而马车是跑不过骑兵的,一旦被发现,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得想个别的法子!
阮久青神色张皇地按住赵蛮姜的手,“阿姜——你现在听我说,刚刚我所说的一切你且先放在一边,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活下去。”
赵蛮姜强装着镇定,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咬着牙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而就在此时,阮久青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伸手探向她的后颈一个位置。
顿时,赵蛮姜只觉后颈一阵刺痛,然后身子一麻,瞬间脱力。
“阮姐姐,你要做什么?”赵蛮姜心里腾升起的不安已经压抑不住,她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阿姜,现在冷静些,不要做傻事,千万千万要活下来!”阮久青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氅衣,“前面有个急转弯处,那里多灌木陡坡,视野会被遮挡。下面正好有个凹洞,我采药时在那里避过雨。”
阮久青说着,用氅衣把赵蛮姜裹紧,手脚都捆缚住。
赵蛮姜想挣扎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眼泪漫进鬓发,她慌乱地请求:“阮姐姐,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跟你一起下去!我同阿澜练了几年剑术的,我可以保护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么一次机会,等会我就把你塞进去,到时候等药劲过去了,你得想办法把氅衣解开,再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阿姜这么聪明,定是有办法的。”阮久青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自顾自继续道,语速又快又急。
赵蛮姜不住地摇头,一边呜咽一边挣扎,“不要不要,阮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你放心,我只是引开他们。万一不幸被抓住了,我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们未必会难为我,是吧?”阮久青强撑着笑了笑,又把赵蛮姜身上捆缚的氅衣紧了紧,“你不要乱动,也不要来寻我,等我安全了,就去同你汇合。”
“不,不……阮姐姐,不要……你刚不是叫我少君吗,你不是该听我命令么,我命令你放开我!”赵蛮姜很慌,她觉得整个大脑似乎都停止了思考,死死瞪着着阮久青,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狠厉。
“快到了!”阮久青似乎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她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然后一手扶着车门站稳,一手轻轻抱了抱她,“阿姜,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她终于也忍不住,眼泪串珠般地下落。
“不可以,我不要!”赵蛮姜整张脸像是被眼泪洗过,声音从慌乱转向绝望。
眼看着马车要拐进弯道,阮久卿看着赵蛮姜,轻声说:
“阿姜,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你还有机会见他们,记得,帮我同卫旻说一声,是我对他不住,利用了他。”说着惨然一笑,“好在,这婚还没有成。”
说完,她扯着缰绳急停了马车,快速抱起赵蛮姜下去,径直塞进那个陡坡下的凹洞。
“阮姐姐……求求你……不要……”
阮久青把食指放在她唇上:“嘘,阿姜,你要安静,不能前功尽弃。”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赵蛮姜的脸,眼神在她身上眷恋地停滞片刻,表情决绝又凄美。
一如今日那绝美残阳。
她的眼泪随风吹起,滴到了赵蛮姜的身上。
而赵蛮姜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阮久青用一丛灌木挡住了全部视线。
她只听到阮久青上去窸窣响动的声音,低喝抽马鞭的声音,和马车车辙在上方碾过的声音。
阮久青离开了。
赵蛮姜躺在山坡下边,只觉得有什么压抑住了胸口,又堵住了喉头,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她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很快,她听那队骑兵踏着凌乱的脚步从上方经过。那一声声马蹄似乎都踏在了她的心口,一下一下,钻心地疼。
她脑海里凌乱地跑过刚刚阮久青告诉她的所有事,才恍然了悟,原来秋叶棠,就是易长决他们给她编织的一个美好的琉璃梦境,一个长达近四年的梦。
只怪梦太长又太美好,如今一朝梦醒,才如若被剜去血肉,骨血分离一般疼痛。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幸运,易长决养着她,阮久青疼爱她,秋叶棠的每个人都予她太多温情,所有人都似乎那么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因而赵蛮姜一度以为,这就是家了。
可原来,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没有理由的爱恨,和没有理由的付出。
赵蛮姜的眼里的恨意腾升而起,所有被压抑的恶念都汩汩冒出来——
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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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绝境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赵蛮姜的手脚动了动,似乎已经在慢慢恢复力气,心绪也逐步冷静下来。
阮久青刚刚抱她的温度还似乎真实地留有余温。无论起先是出于什么, 她是真真切切疼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
不对,从走上这条她熟悉的采药路起, 她就在准备这样做了!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如果一开始是这样打算……
刚刚的阮久青最后看她的眼神在脑海一闪而过。
阮姐姐?!赵蛮姜猛地回过神, 开始挣扎着撕扯身上的束缚。
阮久青绑的不是死扣, 为她留足了逃脱的空间。
她解开大氅, 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发了疯一般往山上跑。她开始害怕,怕她要做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不……应该不会的,怎么会呢……”赵蛮姜一边跑一边吃吃地笑起来,然后眼泪又不自觉地往外冒,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一定不会的, 不会的……不要……阮姐姐……不要……”
天色已经全黑,赵蛮姜心里极度害怕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 只是每次摔倒又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山中逐渐响起虫鸣和鸟叫,一声声听着凄厉又惊悚。
等她顺着车辙跑到山顶, 看到一地混乱的蹄印, 那两道车辙像是掌心的两道折线,突兀地消失在山崖边侧。
赵蛮姜只觉血液在脑子“轰——”地炸开,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
“阮姐姐……你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赵蛮姜一边失去神志一般地喃喃自语,一边往山崖边上爬。
崖下被浓黑的夜色掩住,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道道凄冷的风灌上来,发出一道道幽幽的呜咽。
忽然,赵蛮姜听到有马蹄声往这边靠近,她的思绪瞬间冷下来,眼里闪过锋利的恨意。
她伏藏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静静地观察等待。
“蛮姜——”
赵蛮姜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庆之的声音!
只见不远处有个人骑在马上,在山崖边上停下,望着崖底喊她的名字——“蛮姜”。
确实是庆之!
赵蛮姜忙从巨石后出来,往庆之那边跑,一边跑一朝他道:“庆之——是庆之,阮姐姐……阮姐姐好像……阮姐姐好像掉下去了,我们得快点去救她……”
但当她抬起头看清庆之的模样,她愣住了。
眼前的庆之穿了一身冰冷坚硬铠甲骑在马上,周遭都散发着森森的冷意,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赵蛮姜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庆之不远处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铁骑。借着迷蒙的月光,她看到了旌旗上的那个“庆”字。
和在秋叶棠附近围着的那些人挂着的旗子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赤红着双目警觉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去秋叶棠,你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