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本性尖锐,被问及这些话,就有了许多无名的火气,冲冲地要往外冒。
“太子妃说能看得我的处境,不如同我说说,我现下是个什么处境?”赵蛮姜收了自己的刺,语气柔和起来。
太子妃不再搭话,空气又沉默下来,正好三彩沏好了茶送来,赵蛮姜看着气氛有些尴尬,说起了客套的场面话。
“平日里我这儿没什么人来,都是些陈茶……”
太子妃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展示了一套标准的喝茶该有的周正礼数。然后扶手起身,传唤了外边的宫女进来,端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赵蛮姜完全不清楚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送她出门后,思量了许久,也未想清楚太子妃是好意还是歹意。
但是此后,太子妃便偶尔会过来。
似乎每每也并无来意,只是坐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赵蛮姜没规矩惯了,睚眦必报的心思也不藏着掖着,有时候言语无意间带了刺,太子妃也不生气,只是换个话题继续说两句。
大多时候,也就两两沉默着喝茶。
哦,对!太子妃差人送了些不错的茶叶过来,兴许是觉着,那些陈茶过于难以下咽了。
渐渐地,赵蛮姜心里有了两个猜想——
一则,也许矜贵雍容又清冷的太子妃,只是个笨拙的,不知如何与人交际的年轻女子。过来寻她,只不过是深宫寂寞,想找人说说话,消磨一下这漫长的光景。
毕竟她也就二十几岁,就被永远地困锁在这高筑的宫墙里了。
但另一则,就是太子妃在观察她。也许她在防备着什么,又或者是在谋划什么。
然而她身份特殊,太子妃也不便常来。更多时候,她只是独自坐在朝颜宫院子的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数着她自己的深宫岁月。
就在赵蛮姜以为,她说不定要在朝颜宫蹉跎到老时,庄帝那边传来消息:她可以住回岐王府了。
此时,她入住朝颜宫将将三个月。
正值七月末,暑气正盛。
这日她起得很早,临行前她没有去跟太子妃告别,只是去了那株早已谢尽了的海棠下边驻足了许久。
望着被高高的宫墙锁起来的海棠树,转瞬觉得,那尊贵优雅的太子妃,才像这一树繁华落尽了的海棠花。在这深宫里盛开得轰动,败谢得张扬,却依然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赵蛮姜辞别了三彩和阿欢,临别俩人还有些不舍,好歹说也算主仆了一场。
三彩红着眼睛对赵蛮姜说:公主还是好福气,还有人一心惦念,接你出宫。
赵蛮姜笑笑没说话,只认认真真和他们道了别。
才出宫门,就看到易长决和叶澜站在宫门边一辆马车边上等她,见她出来,叶澜掩饰不住地雀跃地跑过来。
“姜姐——姜姐——”
说着,叶澜像只小狗,围着赵蛮姜转了一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才蹭在她身边撒娇。
“可算是出来了,我天天都在等着你。”
边上的易长决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但依旧冷着一张脸,瞥了一眼蹭在她身边的叶澜,才淡淡地开口道:“先上车吧,回去再说。”
赵蛮姜看着易长决,面上的轮廓似乎更加锋利了——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身上还尚存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不知他从哪里回来。
她一把扯住易长决的衣袖,正准备上车的易长决回过头,看着她。
“谢谢……”赵蛮姜笑了笑。她尚分得清好歹,她能出宫定是易长决的安排,且眼下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易长决听着脸上依然不见任何波澜,一步跨上车,然后转身反手将她的手腕握住,搀着她说:“上车,先回去。”
“对对对!姜姐,王爷命人做了好多好吃的,在王府等我们呢!”叶澜忍不住催促道。
这时的赵蛮姜嘴角也难得有了笑意,低声说:“好。”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一路上赵蛮姜被叶澜缠着问个不停。宫里的生活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受欺负,平日里都玩些什么……赵蛮姜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一旁的易长决一直抿着嘴沉默着,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赵蛮姜总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看着自己,可抬头看过去,那人的眼神只是空茫地散着,并未落到实处。
回到岐王府,岐王确实命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琳琅满目的菜品,比初次到时,还要精彩些。
依照王府的规矩,叶澜不能在一桌吃饭。易长决话少,只岐王长瑜偶尔温声招呼她,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饭后,长瑜被推着去院里散步,易长决领着她到她的住处——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的院子稍大些,一看就是仔细修缮过,景观错落别致,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株槭树。
但赵蛮姜兴致缺缺,没有观赏的兴致。因为院子周围还有一列士兵巡视,说白了,就是换了处精致一些的囚笼。
进了屋,赵蛮姜脸色便垮下来,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挥退了指过来随侍的小婢。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
“不喜欢这处院子么?”站在一旁的易长决冷不丁地开口。
赵蛮姜抬眼看了看他,不知怎的,在他眼神里读出了一点失落。似乎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合上送予的人心意。
她拉回思绪,晃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这些将她囚守在院子里的人,总归是他易长决也不能左右的。
赵蛮姜不想去做徒劳功夫去难为他,立马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没有……我是在想事情。”
“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不会欺瞒。”易长决凝视着赵蛮姜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
她倒还真有不少想问他的。
赵蛮姜略微思忖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是庄国人,为何会在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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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易回来了~下一章有互动
第54章 关心
“我五岁那年, 被父亲送去秋叶棠学剑,那里是牵引布在镜国暗桩的一处主要联络点。城叔早先是我父亲的副将,也算是他信得过的人, 只是此次秋叶棠损毁……”易长决没接着往下说,顿在了这里。
“那……秋叶棠……到底怎么样了, 还有谁……还活着吗?”赵蛮姜绞着自己的衣摆, 神色紧绷地看着易长决。
她很早就想问, 却又怕问。
在朝颜宫住了三个月, 常常午夜梦魇,不是深渊底下那辆破碎的马车,就是那场浓烟滚滚的滔天大火,要呛得她喘不过气。
易长决看出她的不安,错膝蹲她面前,看着她, 低低地开口:
“那日事发很突然,砚山先生带着一众弟子试图突围,但是寡难敌众。对方是一整支军队, 军备也十分齐全。除了砚山先生和为数不多的几位剑术好的弟子, 其余人,城叔他们, 包括小厮后厨……无一生还……”
饶是给自己做了许许多多的暗示, 知道情况会十分糟糕,但是听到“无一生还”四个字的时候,赵蛮姜的背脊还是一僵。
易长决的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似是一个拥抱,虚虚地撑着她。
“砚山先生……他们现在在哪?”
“他……眼睛被灼坏了,看不见了。我送他去了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了。几个原是镜国人的弟子, 也安置去了别的稳妥的地方,以后等有机会,可以带你去见见。”
赵蛮姜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不,不见了吧。”
她不是会自揽罪责的性子,也并不认为秋叶棠被毁自己有错。
但是曾经属于过自己的安稳被这般惨烈地撕碎,留下的伤痛入了骨,撕开便会疼。
所以还是不要碰,不要见了。
“嗯,也好。”易长决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垂下眼眸,脑海里浮现起他寻到砚山先生时的情景。
那时砚山先生的手已经被灼烧得不像样子,血肉模糊,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看着十分惨烈。
听清来人是他,才用那被烟熏得嘶哑到不行的嗓子艰难地开口说道:“师弟,如若当时是你,兴许就……会再多救回来……一些人。”
“师兄……”
这是他等了多年也没等到的认可。自打师父走后,砚山先生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弟”。
他心里,的确也是一直认可他的。别别扭扭这么些年,他们师兄弟,却要以这样惨痛的方式冲破心结。
还记得那年他才六岁,那时候砚山先生已经出师多年,回来看望师父,听闻师父收了个新徒弟,虎着脸去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