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蛮姜早先就察觉了,只觉得这些曲子沉闷,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我是个俗人,确实欣赏不来这些。”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俗是雅,不过只是人排出来的三六九等罢了。”太子妃转身,也不端着那副矜贵典雅的模样了,目光远眺到最高一层高台,“你看这一层一层的高台,不都是人搭出来的么?”
赵蛮姜不在意地答道,“怎么能说是搭出来的,难道不是人们踩着他人往上爬时,一层层血肉枯骨堆起来的?”
太子妃看了一眼赵蛮姜,又转头看向最高处的祈天台,“你可知,庄国女子是没有祭天资格的,因此,我上不去这祈天台。”
赵蛮姜笑了,眼里是一片漠然的冷,“不过是把垫脚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台。”
太子妃似乎是很喜欢她这副毫不伪装的模样,也牵着唇角笑起来,“是,我偏想亲自验一验,女子上了这祭祀神台,究竟是会招来什么。”
两人谈笑间,祭祀乐止了。
太子妃迅速收敛了神色,恢复到以往那副矜贵典雅又淡然的模样。
“走吧,繇宛公主,他们下来了,该换上别的乐曲了。”
激昂的鼓声响起,台上乐师们指尖迅速翻飞,韵律急缓错落,层层推进,如滚涌的浪涛,四散奔来。
在这一浪一浪磅礴张弛的乐声里,赵蛮姜看见了易长决。
庄帝领着诸位宗室高门子弟往下缓步而来,他行在庄帝身后几步处,可能是他身形太过出挑了,挺拔落拓,又高出身边人许多,再加之今日他穿了身玄红的冕服,颇有几分鲜衣怒马的飒踏意气。
那样乌泱泱的一群人,赵蛮姜一眼就瞧见了他。
合该是个好看模样,只是人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边上的人都不敢同他搭话。
只见他眸光一转,看到了立在太子妃身侧的赵蛮姜,那张脸上冻着的几寸寒冰才消融了些许。
他前行几步,拱手朝庄帝说了些什么,庄帝也朝赵蛮姜这边看来。
她忙依礼垂首回避。
再抬头,见人已立在自己身前。
赵蛮姜忙把脖子往他身后伸了伸,“庄帝陛下呢?”
易长决没答她的话,先是朝太子妃见礼:“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礼仪周正地虚扶他了一把,淡声道,“侯爷免礼。”又偏头转向赵蛮姜,“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座上了。”
然后对易长决继续道:“方才本宫还说带繇宛公主见识大庄国的霜节乐典,眼下,就交由靖远侯代劳了。”
“是。”
赵蛮姜看着俩人你来我往一套一套的礼数,也不得不抓了张端庄的假面披着,朝两人行礼:“谢过太子妃殿下,有劳靖远侯了。”
目送太子妃回了座台,边上的易长决的目光才放肆地落到她身上,“他只祭祀,不观礼,直接回宫里去了。”
“什么?”赵蛮姜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她在答自己最开始的问话,又“哦”了一声。
“想看什么?”易长决问。
赵蛮姜闻言,想到刚刚同太子妃筹谋的“大计”。虽说她夸下海口,在年节前散出她与易长决的婚讯,但眼下真要实施,她有点无从下手。
她知道太子妃让易长决带自己逛乐典是给自己一些与他相处的契机,但寻常人家儿女怎么幽会情郎,要做些什么,她着实是没什么经验。
“不想观礼吗?这会儿都是静乐和雅乐,确实有些无趣。”易长决的眼神半分不错地锁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几分犹豫。
跟着这么个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逛,更是无趣。
赵蛮姜抬头看向他,好在他这张秀色可餐的脸尚能添点趣味,点缀一二,她笑起来,“没有,挺有趣的。”
她可没有说谎。
易长决的目光停滞了片刻,才慢慢挪向前方,一边带她往下走一边缓声道,“好,我带你去祈雨台,看看赛乐。”
“什么是赛乐,”赵蛮姜落后两步缀到他身侧,跟上他,眼里的映着半泊日光,“是乐曲的比赛吗?”
“可人人喜爱的都不一样,怎么能比出个第一来呢?”
这根冒着冰碴子的冷木头似乎是被这日光捂化了几分,言语不再冷硬,“祈雨台是百官的观礼处,里面有才能者也众多。下去会有人给你分花,每个台子都会有不同的乐器的比试场次,遇到喜爱的就可以掷花,得花多者胜。”
“这不是和当初愿灯节的赛灯会一样嘛!”赵蛮姜脱口而出。
骤然提及从前,她自己都被哽了一下。
“是相似的。各花入各眼,这类赛事,自然都只能取筹数多者胜出。”
易长决似乎是没察觉到她的停顿,继续如常地领着她往前走。
两人行至祈雨门前,有随侍的人端着托盘给观礼的人一一放花,赵蛮姜一进祈雨台,就被眼前眼花缭乱的热闹表演吸引住了。
上方最大的台子上放着座编钟,不过无人敲击,像是仅做装饰用。下面的台子有些是在奏古琴,有的在弹琵琶,有的在吹笛,有的在排箫……甚至还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乐器,均有人演出。
这里很热闹,但没有人议论她繇宛公主的来路,没有人关心她留在庄国的目的,没有人在乎她往后要去往何处。只偶而有那么几个被她的容色吸引,也只多看几眼,然后便认真地沉浸在这场纯粹热烈的庆典之中。
庄人好乐,如是所闻。
赵蛮姜走马观花看了一路,腿都有些逛酸了,也着实不知该把花掷给谁。易长决则一直跟在她一步左右的身后,看她雀跃,看她怅然,看她惊叹,看她沉浸,总归是一个又一个鲜亮又灵动的模样。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跟着勾起一抹微笑,那抹笑意极淡,却彻底融开了那张总结着冷霜的脸。
赵蛮姜骤然回首,便瞧见了他这个模样。一时间,她知道花该掷给谁了。
这张脸该是这庆典上最精彩的绝色了。
“给你。”赵蛮姜笑意盈盈地朝他举着花。
易长决怔了怔,以为她只是不想拿着,便伸手接过,“是不喜欢么?”
她望着他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不,挺喜欢的。”
“那是要我替你掷花么?”他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尽,话语间恍然都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不是,”赵蛮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亮,“这花,我掷给你了。”
说完,她便转过了身,朝上一层的祈丰台走去。
而易长决呆愣地杵在原地,耳根浸透了血色。半晌,他才回过神,匆匆抬步,跟上了那只流连人间、翩跹而去的蝶。
回到祈丰台,已经在准备赐宴了。
虽说霜节乐典宣称“与民同乐”,但大部分本该留在祈丰台赐宴的皇亲贵戚和权贵宠臣,均在祭祀结束后便回去了。
仍在席间的,多半另有所图——毕竟太子妃与靖远侯尚在。
庄帝与太子 缺席,太子妃便是在场位份最高的人。虽她以往鲜少参与集会,与在座的高官权贵有些生疏,但席间依然有不少人与她攀谈结交。
有几个是与盈和家同一派系,有几个是想巴结太子,有几个单纯是随意攀扯。
见赵蛮姜过来,她抬眸招来边上的侍女,指着她下座的位置吩咐:“把繇宛公主的宴安排到这里吧。”
赵蛮姜被侍女引入座席,见她面色怡然,眉目含笑,太子妃悠然道:
“看来繇宛公主对我大庄的霜节乐典,甚是满意。”
赵蛮姜朝不远处正去往另一侧座台走去的易长决那边看了一眼,笑着答道:“还不错。”
一声恢弘的钟乐声响起,紧接着,各种乐器依次排列着、交错着奏起,时如山涧泉鸣悠然流转,时如战场杀伐激昂壮烈,抑扬顿挫,气势恢宏。
太子妃朝她这边侧了侧,解释道:“这是开宴乐,取‘钟鸣鼎食’之意,昭告万民,今岁也五谷丰登、仓满廪实。”
虽说有些华而不实,但声势却着实浩荡。
席间,高官贵女们依礼制过来同太子妃敬酒,按理说她只需浅酌示意即可,但赵蛮姜眼看她实实在在喝了几杯,不免有些担忧。
这要是喝多了,一不小心胡言乱语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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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字数没有开新章节,所以今天没有点小粉花。
第61章 破绽
酒过几巡, 乐声止了。
鎏金雕花的座台上,太子妃一身庄重的朱红色宫装,身姿端得笔直, 眼里未着有任何情绪,如一方被精心雕琢缀满珍宝的傀儡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