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我已向陛下请旨赐婚。往后……此事已定,你心中有数即可。”
崔言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似是不敢置信。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他才恍惚低语:“怪不得……怪不得……”
原来将军早早就做好了谋划。这位赵姑娘,究竟是给将军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转念想起赵蛮姜那张脸,崔言又觉得了然——美色误人啊。
而赵蛮姜本人对于此番定论眼下还毫不知情。她正忙着给卫旻配药。
以往卫旻的病皆由阮久青诊治,在秋叶棠时,赵蛮姜常帮着抓药。她记性极好,药方与剂量调整都熟稔于心。
但是此前探他脉象,病情又严重了许多,她对着几味药的用量分寸便有些迟疑。反复斟酌整日,才终于将方子定下。
她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好,又附上一纸细则,将煎药的时长火候、服药禁忌一一写明,才托崔言派人送去。
只是不知为何,崔言看她的眼神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刚忙完,宫里送来了帖子,说太子妃传召。与上回不同,这次是急召。
赵蛮姜又急急忙忙地去寻崔言,请他安排入宫。
“赵姑娘,”崔言却面露难色,“可否稍等片刻?侯爷正在前厅会客,不如等……”
“怎好让太子妃久等,你去通报一声便是。”赵蛮姜说完又随口一问,“来的是何人?”
崔言略作迟疑:“是国丈爷……”
盈和曜?他竟亲自来了。
赵蛮姜心下一动,面上仍平静,只让崔言速去通报。她独自站在原地,思绪却飞快流转——眼下太子妃急召,国丈亲临,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件事:计划有变。
不多时崔言返回,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送进了宫。
一进东宫,她便直接被宫婢领去了书房,太子妃盈和晞正立在案边写字。
见她来,太子妃搁下了手中的笔,退了伺候的宫人,引她坐在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恐怕计划要提前了。”太子妃声音平稳,神色仍是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陛下病了——前两日咳了血。眼下尚能上朝,消息还压得住,只是这两日召见太子愈发频繁了。”
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样一个窝囊废,自然得为他多备几位顾命大臣。”
“昨日在瑞丰楼,我们遇见了盈和朝。”赵蛮姜端起桌边为她备好的茶,浅抿了一口,发现是蜂蜜茶,又多喝了一口,“他递来字条,说皇后打算在下月陛下寿宴上为他请旨赐婚。”
太子妃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我这堂弟对你倒是用心,大局当前,还不忘为你奔波。”
“盈和晞,你竟还有心思笑。”赵蛮姜又抿了口茶,眉头微蹙,“我本就布局艰难,如今却横生变数,所有谋划皆被打乱——这是逼我不得不兵行险着了。”
太子妃却未追问她将如何兵行险着,只同她说起另一桩事,“听说,今日早朝,李御史当庭谏言,为防将士日后只识将军、不认君王,提议推行兵将分离,废除兵权世袭之制……”
赵蛮姜眼神一动,“这么大的事……这位李御史,是什么来头?”
第71章 昨夜
“明面上, 他自然是那刚正不阿的五品言官,持中而立,”太子妃抿直了嘴角, 话音里透出几分冷意“实际上,也不过是盈和家的一条走狗。”
“你乍听这番谏言, 看似为陛下为陛下收拢兵权, 可大庄国二十一州, 每州设都督, 外加分封在外的诸王,哪个不是手握重兵,他们帐下皆是有刀有枪的实权人物。眼下各方势力彼此制衡,尚能维持表面太平;若真强行推行兵将分离、废除世袭,谁也不敢断言会掀起怎样的风波。陛下并不糊涂,自然不会冒这等动摇国本的风险。”
赵蛮姜闻言, 勾了勾唇角:“如今在岁都还能世袭兵权的将领,屈指可数。原来,他是想唱这么一出绑绳戏——将盈和家与靖远侯的利益捆在一处,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借这由头拉拢靖远侯站队,倒也算不得多高明的算计。”
“正是, ”太子妃微微颔首, “不知靖远侯是有所察觉、将计就计,还是真信了李御史这一番鬼话,朝堂上, 他确实是同盈和曜站在了同一阵线,驳斥了这番谏言。”
赵蛮姜略作沉吟,以她对易长决的了解, 他以往并不是个恋栈权柄之人。但,人心也瞬息万变。
难怪盈和曜下了朝便亲自登门——原来是为了趁热打铁。
“那你为何怀疑,他靖远侯是高明至此,故意将计就计?”
盈和晞有些意味深长地朝赵蛮姜看了一眼,“因为他下了朝并没有径直离宫,而是去单独觐见了陛下。听闻,还相谈了好长时间。”
赵蛮姜噎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来探听谈了些什么吧?我若就这么打探,如此通晓朝堂和宫中发生之事,不就摆明了我背后有人指点么?今日我可就只见了你。”
盈和晞神色稍敛,语调复归平淡:“你和他……如何了?”
“既允诺你的事,我便不会失言,哪怕是稍有变数。”对此赵蛮姜也不欲多言,转而提起卫旻,“卫旻同意站你的边了,且会暗中接回卫桓。”
说着又不禁感叹,“连夺权后如何稳局、如何收拢人心,都步步算在了前头——你这般谋算,当真周全得让人心惊。”
“我不允许失败。”太子妃语气淡然,寥寥数字,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了,”她话锋一转,“你先前让我查的东西有了点眉目。”
“你可曾听说过南凉?”
赵蛮姜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又沉静下来。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旧闻:“听过,说是十几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太子妃也端起桌案的茶盏啜饮了一口,“引虫最初由南凉人培育,种类繁多。你所查的这一种,属于‘子母引’——即需两方共同作用。它原名‘生死引’:先种‘生引’,以寄主气血滋养数年,再种‘死引’。一旦共生成立,则生引者存,死引者存;生引者亡,死引者必亡。但若死引者先死,生引者却可无恙。”
“后来,‘影人阁’改造了这种引虫,将其用于控制杀手——也就是你所说的‘傀儡人’或‘影人’。”
“改造后的‘生死引’名为‘聆铃引’,它被增加了惑乱心智的作用。再加上‘影人阁’培养杀手的手段极端非人,这类杀手大多早已算不得寻常人。一旦认主,就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控制之法通常有二:一是可供买卖的‘影人’,卖出时雇主会得到原本的‘生引’;另一种是隶属‘影人阁’自身的杀手,听命于一种特制的傀儡铃。”
“然而自南凉覆灭,引虫断供,新的‘聆铃引’再难制成,‘影人’数量日减。后来整个‘影人阁’也遭人屠灭殆尽。如今世上或许还零星残留着早年流出的‘影人’,但也所剩无几了。”
——傀儡铃?赵蛮姜想到她在岐王府听到的那个铃声。“傀儡铃能查到踪迹吗?这类引虫的解法呢?”
太子妃摇了摇头,“南凉被灭族后,与引虫有关的内容都很难探查,主要还不能闹出动静,留下痕迹。但是有一点是可知的,这世上定然还有活着的南凉人,他们兴许能知道解法。”
“不过,我好像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但眼下还不很确定。若有新的信息,我再告知你。”
“好。”赵蛮姜也知此事急不得,但叶澜被关太久,她有些担心。傀儡铃的事,她打算去问问叶澜。
“盈和曜眼下虽不知陛下病重,但他耳目遍布,此事瞒不了太久。”太子妃又低声嘱咐,“靖远侯是如今唯一的变数。你那边……动作须快,万不能让盈和曜抢在前头,将他拉拢了过去。”
太子妃说着,目光沉静:“利益阵营一旦绑定,再想拆开可就难了。”
“嗯,知道。”赵蛮姜虽嘴上这样应,但是其实心里没什么底。
岐王府。
易长决将盈和曜送至大门口,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处处妥帖得挑不出一丝错。直至目送马车驶入长街尽头,他面上那层温雅的客套才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渐凝起一片寒霜。
“将军……”崔言有些忍不住,“您怎么待他那样客气,真要听他的建议,同盈和家共同抵制兵将分离制度吗?”
易长决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蠢?”
“那将军的意思是……”
“他既搭好了这戏台,自然得让他继续唱下去……”易长决声调冷沉。想起盈和曜那老狐狸临走时,竟还提出要见她,眼神便又寒了几分——盈和朝那纨绔,还真敢惦记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