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易长决听到脚步踩在碎枝上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向这边靠近,他警觉地眯起眼。
顺着响动的方向,他看到从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的身形虽然已在挣脱孩童的模样,但还算不得一位少女。瘦小的身形卖力地牵着马,脏兮兮的,一身的狼狈。
因脚上受了伤,所以走路一颠一簸的,看着还有些滑稽。
背后是初升的朝阳,小小的人儿却像背载着满世界微亮的光,向他一步步走过来。
——是那个小孩!
易长决在心里生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赵蛮姜自己的行李已经散落不见,但马背上的行李都还在。
她把马背上的行李放下来,在他包裹里面找到一些之前疗伤的药品,还有些棉布之类的止血用具,原本都是给他先前的伤口备的。
她走到易长决身边蹲下,准备替他上药。一转头对上易长决半睁的眸子,愣了一下,嘴里的话不自觉的磕巴了一下。
“你……你醒了……”说着又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去而复返,“看在你还救了我的份上,我才回来的。你可得感谢我,不然你就等着被野兽分食吧……”
赵蛮姜那张脸脏兮兮的,那双本就出挑的眼睛反被衬得过分的清亮好看。
“去生堆火。”易长决淡淡地说,一点也没有多辩驳什么的意思。
“倒是还有力气使唤人。”嘴上虽这样说着,但她还是起身离开去寻柴火了。
昨夜的一场大雨把一切都淋湿了,这堆火生地很艰难,烟很大,许久都不见火光。赵蛮姜在一旁手忙脚乱,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忙活了好久,一堆火总算有了些起色。
易长决拿过一把匕首,在火堆上烤了烤,然后准备取腰部的短箭。
“你干嘛?不要命啦!”赵蛮姜紧张起来,说话都有些发抖。
“死不了,怕就别看。”易长决没看她,只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利落地下刀。
赵蛮姜没把脸转过去,她摒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易长决把伤口抵住,取箭。动作小心却没有一丝迟疑。
整个过程时间也并不长,但是赵蛮姜却觉得周围的事物都静止了,时间流逝变得地非常缓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慢放。
箭取出来了,易长决全程没有出过一声,只是一张脸绷得惨白惨白,满是汗。
“你来上止血药。”易长决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
赵蛮姜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赶紧拿药和棉布帮他包扎。
包裹里的干粮已经被雨水打湿,但是也好歹能吃。赵蛮姜把它们拿到火堆旁烤了一会儿,递一份给他。
易长决已经没有力气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了,他意识到自己身体已经拖不得了,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
“我叫易长决,你去桑城一个叫秋叶棠的地方,找人来接应我。”
听了他的话赵蛮姜呆了呆,才意识到他在安排她做什么。
“那把你放在哪,你万一死了我怎么交代?”赵蛮姜有点心慌,说话也没有遮拦。
“死了就死了吧。”他的语气轻松,似乎真的一副毫不在意生死的模样。
额头上冷汗滑进眼里,他也就此闭上了眼睛。
赵蛮姜皱着眉:“我还想活着呢!一……一起走,走一步看一步,你要死在半路我就不管了。”
“……”
没人应她,眼前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赵蛮姜无奈地扶了扶额,开始盘算怎么把人带着走。
她找来一些枝丫,用藤条扎了个简易的架子,用马鞍拖在后面。自己还煞有介事地躺上去试了试,又弄了些松软的叶子垫上。
忙完这一切日头都老高了,她也累得一身汗,再回头看易长决,没有一丝要醒过来的意思。
她艰难地把他拖上了架子,然后随便收拾了行李,牵着马一颠一簸地启程了。
一路荒原,没有人烟。赵蛮姜根本不知道方向,所幸摸索到了官道上,沿着道一直走一直走。易长决已经陷入昏睡,她也没办法叫醒他来确认方向。
路不稳,她怕易长决掉下来,又把他整个人绑在了架子上,看着十分滑稽。
午后时分,赵蛮姜坐在路边休息,一边咬着干粮,一边大胆地打量着他。莲花街的人脸上都不大干净,污垢模糊着一张脸,掩饰着本来该有的表情。而易长决的脸在经历那样狼狈的惨状后却依旧干净,干净的皮肤干净的眉眼,说不出的好看。
而现下,这样一个好看的人,毫无生气地躺在架子上,任由她拉往一个什么方向。
赵蛮姜心下生出了一种扭曲的痛快,那样一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人,现在不也成了这幅狼狈模样,还得求着她才能得一线生机。
她又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自己,起身拍了又拍。但最终撇了撇嘴,扯了几片大的叶子遮住了他的脸,才牵起马继续赶路。
赶了一天路,终于发现了人迹。
很小的一个村子,大多是猎户。打听了才庆幸没有走错路,桑城是离这个小村最近的城镇,村里人猎着了好东西,会去城里卖个好价钱。赵蛮姜去讨来一些水和软食给易长决,却没能把他叫醒。
村里也没有大夫,但正巧有个好心的猎户正好拖着一只打的野猪准备去桑城,看着他们的样子,决定带他们一程。
入夏天热起来了,肉存放不住,猎户整夜不歇地赶着路。虽然比骑马速度慢了些,还是比她那样毫无章法地拖着走的方式要快不少。
终于在次日天明时分到达了桑城。
谢过了猎户,赵蛮姜很快打听到秋叶棠的位置——那个地方好像桑城人都知道,找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
最终到达那个叫秋叶棠的地方时,赵蛮姜看着那气派巍峨的大门有些腿软,也许是达到目的地的欣慰,也许是连日赶路的疲惫,她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坐在秋叶棠门口。
守卫的人认出易长决后的惊慌地进去通知传达,然后一群人乌泱泱赶出来,忙乱地簇拥着他抬进去。
有一个面容温润的女子,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表情,她看到赵蛮姜的模样之后,快步走向她。一边揽着她的肩膀,一边用温软的声音对她说:“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吧……”
居然有人说自己是好孩子。这也该是给好孩子的温柔吧……
可她声音真好听啊,像传说中的女菩萨。
如果我是好孩子,那菩萨的光……可以一直暖着我吗?赵蛮姜下意识地想。
然后,她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菩萨
赵蛮姜感觉自己做了好多梦,兵荒马乱的零碎又荒唐的,但最终自己好像掉进一个柔软祥和的仙境,美好得太不真实。直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真切地躺在一张无比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旁边坐着一个人,落眼是梦境般温柔美好的笑。
“你醒了啊!”女子轻抚上她的额头,音色舒缓柔和。
这不是先前那位女菩萨吗?
“你是……这里是……”赵蛮姜声音有些干涩。
“来,先喝点水。”温润的女子抱起她,将水喂到她嘴边。“这里是秋叶棠,我是阮久青,是秋叶棠的大夫。”
赵蛮姜看着她,这个人的样貌算不得惊艳,勉强称得上一句清秀。但皮肤莹白如雪,透着健康的红润。周身散发着一种柔润亲和的气质,如同寒冬里的旭日,有一种恰如其分的暖意。
“阿决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你也放宽心,这一路回来你也遭了不少罪,得好好休息才行。”阮久青对她温柔地说。
“他醒了吗?”赵蛮姜想起来,那人告诉过她,他的名字叫易长决,原来这里的人叫他阿决。
“还没,你想去看看他吗?”阮久青把手里的碗放下,将她拥靠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原来躺在女人怀里的感觉是这个样子,软软的,香香的,身上泛起酥麻甜腻的感触。赵蛮姜轻轻闭着眼睛,有些贪念这种感觉,却又不敢放肆享受,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坐直了起来。
“我不去了,我……我……我要走了。”说着,翻身想下床。
人送到了,似乎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看在送他回来的份上,他应当也不会追杀自己了吧。
“你家住哪里?别急,你还伤着,身子也有些虚,等养好了身子,我叫人送你回去。”阮久青按住她。
“我……”赵蛮姜顿住。是啊,她要去哪里?她没有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阮大夫,易少主醒了!一醒来就问这小孩在哪呢!”一个青衫的少年进门急急地说,似乎一路小跑,还带着些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