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必要。”伪神平静地说，“黑金羊败局已定，这场延续数百年的战争，也是时候走向尾声了，是女巫赢了。”
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伪神心念一动，透明玻璃上就出现了外面向日葵大陆的情况。
宁微瞪大眼，孔雀怎么下降了？女巫们怎么都从上面下来了？
等等，那个山一样的尸体又是什么？
仿佛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伪神道：“你和信使刚进入这里，我就抽走了所有支援给那头一级黑金羊的力量，它当然敌不过女巫，现在已经死了。”
它回头看向宁微：“所以，我说的没错，战争结束了。恭喜女巫们，大获全胜。”
……可是，为什么？
宁微看着那头黑金羊，刚才它还在女巫们面前不死不休，女巫们还仿佛死到临头，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转败为胜？难道真是因为这个黑金羊自己供奉的神明收回了力量？
可是……为什么？
她费解地看着眼前的鹿。
鹿与她对视，又平静地移开目光，落在它的花园里。
“我都告诉你了，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鹿角。”伪神淡淡地说。
“信使很信任你，比起‘神明’，它更信任你……”伪神道，“这却超出了我的预期，为什么它会更相信你呢？不应该是相信神明么？”
更何况……
伪神清晰地知道又多少信徒背叛了鹿灵神，而这只小小的白鼬，竟然是坚持到最后的信徒。它从未背叛它对鹿灵神的信仰，哪怕是现在。
说到底，伪神并不是真神，信使比起伪神，更相信它的朋友，似乎算不上对信仰的背叛。
粉铃兰那次夺取鹿角不成功，它就知道，一定要想办法让真正的宁微站在迦勒面前，然后劝它将鹿角交出来，此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是宁微还在思考着它刚才那句话：“你想要的只有鹿角？既然不是为了战争，你为什么还要它？”
伪神沉默下来。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获得那个鹿角呢？
“因为那个鹿角，是鹿灵神留在世上，神明最后的力量了。”它喃喃自语，刚才一直平静的表情，此刻却逐渐走向了自我厌恶，“黑金羊创造我，就是根植于那个鹿角。”
女巫都无法做到的事情，黑金羊却做到了，它之所以会那么真实，那么像真正的神明，都是因为那个鹿角。
可遗憾的是，当年女巫自毁她们创造的神明之后，黑金羊为了像女巫一样，表示自己对鹿灵神的忠诚，将鹿角还给了鹿灵神。
——神明知道收回鹿角也不代表它们就毁了伪神，可是没有追究黑金羊。
因为那个时候，神明大人筹谋着方舟计划，想要带所有无辜的小动物逃离这场天灾，去到遥远的、千年前的地球上。
它已经没有精力分给一个不成气候的伪神了。
所以，它就这样苟延残喘，在这片焦土之上吸纳向日葵的力量，在这里做自己的神明，应允它的信徒，给予它们力量，哪怕它知道黑金羊拿走了名为“团结”的力量，是为了大肆虐杀女巫。
原本它可以就这样做一个邪恶的伪神。
还是要怪鹿灵神，它虽然牺牲自己化作了方舟，却留下了它的鹿角。鹿角失去了神明之后，似乎把它这个伪神当作真正的神明，日复一日地向它祈求，希望能够回到它的身边。
伪神不堪其扰，便要求黑金羊四处为它收集鹿灵神的角。
它吸纳了那些鹿角的力量，一天比一天更像真正的神明。
到现在，几乎已经没有黑金羊愿意出现在它面前了，因为这会使它们想起自己曾经背叛过的信仰。
而伪神依旧在给予它们力量，那种“团结”的力量，逐渐剥夺了它们的神志。
集体，成了它们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随着伪神与真正的神明愈发相似，它不断地被那个计划吸引。
那是鹿灵神漫长一生最后的事业了。
那就是载着它所有的信徒，让方舟远航，停泊在一个安全的港湾中。
伪神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推动了黑金羊与地球的合作计划。
由于这一举动与黑金羊的计划相合，所以黑金羊们乐见其成，一步步、一步步，就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黑金羊们通过这极寒求生游戏，筛选出最适合与魔法融合的血脉，而它，只想筛选出一个能帮它把鹿角带回自己面前的人。
女巫曾经背叛过，黑金羊也曾经背叛过，可靠的信使被禁锢，它能用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可偏偏，它还差一个鹿角，就能够收集神明留下的所有力量了。
好巧不巧，最后那个鹿角，竟然就是黑金羊献给鹿灵神，被放置在冬青树大陆图书馆的鹿角。
宁微现在问它，到底为什么要这个鹿角，这个问题究竟要它如何回答呢？
伪神沉默了下来，它不受控制地厌恶自己的作为。
它毁了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黑金羊，只是因为它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个真正的神明了。
而真正的神明坚信着，方舟计划才是救赎的唯一之道。
现在，它竟然也照样信服。
哪怕方舟里承载的信徒是真神的信徒，与它并无相关。
哪怕它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个被黑金羊创造出来的伪神。
但是此时此刻，它随着宁微的问题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究竟为什么要让宁微带回来那个鹿角？
因为……
要让方舟远航，仍然缺少一朵镜面花。
它在试图效仿那位真正的神明，献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接续神明的责任。
培育出那朵镜面花。
第134章 极寒天灾世界10
宁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继续鹿灵神的计划？”她重复道, “之所以让我带来鹿角，就是因为你还缺少力量培育镜面花？”
伪神闭上眼：“很天真的想法，我知道。”
可宁微却说不出它是不是真的天真。
此刻她只能万般不解地看着这个伪神, 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看向它的花园。
她记得猫头鹰说过，在冬青树大陆的图书馆中也有这样的花园。
花园中种着所有的魔法植物——冬青树、向日葵、粉铃兰、夜皇后。
但在这里的花园, 竟然光秃秃地只种着一朵花。
那还不是花, 只是一个花骨朵罢了。
宁微往前走了几步, 看向那个花骨朵。
它沉沉地垂着头, 绿油油的叶片也垂着，似乎在锯齿状的边缘那里, 已经有些泛黄。
那花骨朵白得近乎透明，像极了旁边这位伪神。
等等。
宁微陡然怔住，她忍不住问自己，旁边的鹿，真的是伪神吗？
她看向怀里的迦勒。
难怪迦勒会感知到鹿灵神的力量。
如果一开始它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 步步为营让宁微等人来到这里，如果它一开始就是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
即便它曾是伪神，但此刻就是它最接近真神的时候了。
它引导宁微进来, 不是为了杀死宁微, 不是为了杀死迦勒, 不是为了杀死女巫。
而是为了杀死自己。
当神明愿意为了信徒而死, 那它究竟是真神、是伪神, 还重要吗？
宁微看着它，最起码，她无法分辨这位神明的真正身份了。
记忆中粉铃兰幻境中的鹿灵神，和眼前的伪神, 无限重合在一起了。
宁微低下了头。
鹿灵神也低头看着她。
半晌过后，宁微才说话。
“在地球，我们没有这样的神明。”
她想到那个钢筋铁骨的城市，想到遍地辐射的环境，想到人吃人、人杀人，想到权力、想到反抗、想到她的妹妹对她做出的承诺。
宁瑞说，姐，等你再从极寒天灾世界回来，或许地球会变得不一样。
宁微：“但是在这个星球上，众生竟然能有你这样的神明。”
鹿灵神强调着自己的来历：“我是个伪神，并不是真正的神明。”
宁微却不这样认为。
她叹了口气。
宁微看向自我厌弃的神明，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
……
迦勒苏醒过来，它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豆豆眼，站起来时，看见了熟悉的纯白的鹿。
迦勒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它不敢认，这真的鹿灵神吗？
宁微突然揉了揉它的脑袋。
迦勒才终于回过神，转眼看到宁微时，它明显放松了很多，但霎时间又紧张起来，不断地对宁微使眼色，看向旁边的鹿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