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每走过一条街也能看得出来, 这里处处都能看见变化。
有些建筑还在修缮,有些已经被推倒重建。
她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原本是上城和下城的交界区域,但是, 防辐射的保护层竟然消失了,从前的保护层只保护上城人的。她抬头,看见天空。
穹顶模拟的蓝天白云,云层从上城区,一路蔓延到下城区。
保护层被扩张了,现在下城区也在保护之中。
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天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不需要她去揣测原因,旁边树立着共联会的牌子,那里正有人在慷慨激昂地演说。
“是共联会接管了能源分配系统,”演说者兴奋地说,“共联会把上城区的防护罩功率调低了,把下城区的辐射净化功率调高了,两边现在是一样的防护等级。穹顶,现在是所有人类的穹顶!”
“真的假的?上城人能同意?”
“不同意能怎样?现在说话有用的可不是以前那帮人了。你听说过宁瑞吧?”
“当然听说过,谁没听说过——”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宁微收回目光,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
她不知道共联会在哪里,但似乎不需要知道,毕竟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在人群之中走了大约半小时,她看见一栋建筑。
是一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门口没有安保,没有身份识别系统,只有一个牌子,写着“共联会事务中心”。
宁微没有从正门进去,她切换了长袍的隐身模式,从侧面的通风窗翻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角落里用光脑通话,有人蹲在地上修理一台老旧的设备。
没有人穿西装,没有人踩高跟鞋,所有人都穿着朴素的、方便行动的衣服。
宁微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门上的标牌各式各样,能源分配科、农业规划科、医疗资源统筹科、教育重建科、对外联络部……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标牌上只写了三个字:总理办。
门是虚掩着的。
宁微侧身进去。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她印象中恒永可不是这样的布局。
但在这个“总理办”的房间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和资料,有些已经堆到了地上,桌上还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宁瑞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挡住她的侧脸,灰色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
宁微就站在她面前,隐身状态,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的妹妹。
宁瑞瘦了,但眼睛很亮,非常认真地看着手头的所有材料。
有人敲门。
“进来。”宁瑞头也没抬。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总理,这是下城区后四街区改善的计划草案,需要您签字。”
宁瑞接过文件,快速翻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那人笑了笑:“您比我还晚呢。”
他离开后,宁微以为终于可以现身了,但第二个人已经等在门口。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能源分配的问题、医疗资源协调的纠纷、某个下城区的供水系统需要紧急维修、上城区某位投诚的公司总监财产处置方案——
每一件事都需要宁瑞的决策。
宁微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妹妹一件一件地处理。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每一个问题她都认真听完,然后给出明确的指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瑞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放凉了也没来得及喝。
宁微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耐心地等着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她不愿意打扰妹妹工作。
凌晨一点十七分,最后一个人离开了。
宁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宁微解除隐身,出声提醒她:“茶凉了就别喝了。”
宁瑞的动作僵住了。
她端着茶杯,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微站在窗边,拟态的月亮散发出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宁微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瑞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宁微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冷硬。她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是我。”
宁瑞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绕过桌子,几乎是跑过来,然后在离宁微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宁微的衣角,动作像小白鼬或者小松鼠那样小心翼翼。
布料是真实的触感,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梦。
“你回来了。”宁瑞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回来了。”
宁微伸手,把妹妹拉进怀里。
宁瑞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眼泪洇湿她肩膀。
“我以为你出事了。”宁瑞的声音闷闷的,“一年,整整一年,你都没有回来,是战争太久了吗。”
宁微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妹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很久,宁瑞才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瘦了。”宁微说道。
宁瑞无奈地笑:“是的,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宁微说起了这一年的事情。战争、焦土、图书馆、镜面花、神明消失、方舟启航。她说得很简单,很多惊险的地方一笔带过,但宁瑞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不打断。
说到最后,宁微停顿了一下。
“瑞瑞,方舟已经准备好了。”她说,“鹿灵神要去的那个地球,是千年前的地球,陨石还没有坠落,四季还在轮转,资源还很充沛。那个时代……比现在更适合生存。”
宁瑞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带你一起去。”宁微说,“那里没有辐射,没有上下城之分,没有营养针,有真正的食物、真正的四季、真正的花和树,还有——”
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打断了宁微的话。
宁瑞看了眼,犹豫了一瞬。
宁微了然:“接吧。”
宁瑞按下接通键。对面是一个急促的声音,说某个下城区的供水系统出了故障,需要紧急处理。宁瑞听完,快速给出了指示,挂断。
她看向宁微,张了张嘴。
“先处理你的事。”宁微没有让瑞瑞为难。
接下来,通讯器响了又响。有的是紧急事务,有的是日常汇报,有的是需要她签字确认的文件。宁瑞一次次地接起,一次次地处理,每次挂断后都会看向宁微,眼神里带着歉意。
宁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从前在下城的家里,等妹妹写完作业再一起吃饭那样。
凌晨三点,通讯器终于安静了。
宁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向宁微,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姐,你让我想想。”
宁微点头:“好。”
宁微住在了宁瑞的房间里,就在事务中心,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都会去宁瑞的办公室门口看一眼。有时候宁瑞在里面开会,有时候在批文件,有时候在接通讯,有时候在和不同的人讨论问题。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
宁微看着她,想那个热衷蹲在垃圾堆里翻旧书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病床上、腿上皮开肉绽、却还在冷静分析局势的“总理”。
她妹妹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的花。她是旷野里长出来的树,风越狠,根扎得越深。
第四天晚上,宁瑞终于来找她了。
宁微煮了茶,她用的是陈慧羽给的那种大麦茶,这次临走之前,陈慧羽又给了她好多。
宁瑞喝了一口,笑了一下:“还是这个味道。”
她们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向日葵小镇的趣事,女巫学院那些总往焦土跑的小女孩,还有取名大师安瑟妮的“战争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