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放心不下,时常躲在廊柱后偷偷观望。穆云缨变得沉默,但会在看到她时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柳青青注意到,她一次都没提过谢珩。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穆云缨终于主动约柳青青喝酒。
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未开封好酒,穆云缨调侃道:“都是店里的好酒吧?没有私藏?”
柳青青拍开青稞酒的封泥,顿时酒香四溢,她笑道:“都在这了,便是太子的人来要我都没给。”
“来,满上。”
穆云缨不再多问,仰头便灌,烈酒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让她的神智越来越清明。
她放下酒碗,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青青姐,西凉会好的。”
“嗯,我知道。”柳青青扯了扯嘴角,不想在穆云缨面前表现出太多担忧的神色。
两人一时沉默,穆云缨又喝了好几杯,突然问:“九皇子最近在干什么?”
柳青青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听说九皇子这次在战场上受了伤,一直闭门在府中休息。”
穆云缨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片刻后,她轻启朱唇,说:“我今晚去看看他。”
临走时,她朝柳青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走了,今晚你去九皇子府接我吧。”
尽管只是在九皇子府住了一个月,穆云缨对府内的地形很了解。夜色如墨,她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飞檐,悄无声息地落在谢珩寝殿外的回廊上。
透过半开的窗棂,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似乎黑了些,也更加精壮,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铁血的硬朗。他正背对着穆云缨,赤/裸的脊背线条紧实流畅,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新伤叠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穆云缨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独自上好药,看他摊出笔墨,伏在案几上写信。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嘴巴还带着期待的笑意。
一直等到他把信写完,穆云缨才动手。在提枪之前,她恍然惊觉在西凉的某一个早晨也是这样,她看到谢珩在做早操,然后偷袭他。
可惜这里不是西凉,现在也不是早晨。
长枪如银龙出渊,带着破风之势朝谢珩刺去。
谢珩闻声惊觉,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剑,剑身出鞘的清鸣划破寂静。刀光剑影瞬间在寝宫交织,长枪的凌厉与长剑的灵动碰撞出金铁交鸣。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竟难分伯仲。时隔一个半月的交锋,穆云缨几乎是用尽全力,这也是她一个半月来最肆意的时刻。
比试中,谢珩背上刚包扎好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震裂,艳红的血浸透了绷带。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还有些兴奋。他已经从这熟悉的枪法中认出穆云缨。
屋内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外边的府兵,数十名府兵在荆羽的带领下持刀涌入,见主人正在打斗,便想上前帮忙。
谢珩给荆羽使了个眼色,荆羽立马反应过来,抬手让众人退下,府兵不解但都知道荆羽的命令就是谢珩的命令,皆收势退回廊下,屏息望着屋内那两道缠斗的身影。
两人点到为止,谢珩收剑而立,他望着穆云缨,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开,眼底的警惕尽数化作温柔,眉眼弯成浅淡的月牙,一步步朝她走近。
“云缨,你怎么来了?”
穆云缨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谢珩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眼神,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蚀骨的委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谢珩从来没见过穆云缨露出这种神情。
她可是穆云缨,是西凉最受宠爱的嫡公主,是驰骋沙场鲜衣怒马的女将,生来便带着一身傲骨,纵使身陷险境,也只会扬眉迎战,何曾有过这般脆弱又执拗的神情?
还来不及他多想,就看到穆云缨身形一动抢过他的剑,丝毫没有犹豫地往自己心脏的位置刺去。
“云缨!”谢珩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连一旁的府兵都被这一幕惊呆住了。
谢珩几乎是瞬移般冲过去,在穆云缨身体倒下的前一秒,将她揽入怀中。
乌青的血液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滚烫得灼人。谢珩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只摸到一片黏/稠的温热。
“把城里最好的医师叫来!”他对着府兵嘶吼,声音因慌张而扭曲变形。
“不,荆羽。”他猛地转头,语无伦次地对着僵立的荆羽下令,“你拿着我的牌子,去请御医,就说……就说是我旧伤发作,让他们赶紧过来。”
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力道像被风刮过,稍不留神就注意不到。
“没事的,没事的,会没事的。”谢珩俯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颊,一遍遍地呢喃安慰。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砸落在穆云缨的鬓角。
这是穆云缨第一次见谢珩哭。
那个十四岁便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在她面前,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痛苦又无助。
穆云缨眼角沁出眼泪,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还有好多话想跟谢珩说啊。
可是来不及了。
对不起。
明知你是个温良的人,却还要逼你做选择。一边是家国一边是爱人,穆云缨原本不想让谢珩做这样艰难又痛苦的选择,让他在余生中承受煎熬与痛苦。
可是她没有办法了。
望着谢珩哭成泪人的模样,穆云缨在心里默念,如果还有来生,你不要原谅我,也不要再喜欢我了。
她气若游丝,唇瓣翕动:“西、凉,西……凉……”
她想抬手替谢珩擦去颊边的泪痕,手已经抬到一半,最终在半空落下。
“不,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沉没的最后一刻,穆云缨听见谢珩近乎崩溃的大喊。
对不起。
穆云缨只能在心里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默念这三个字。
翌日,三皇子攻破西凉的捷报传回长安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百姓奔走相告,满城陷入了沸反盈天的狂欢。
唯有九皇子府大门紧闭,死寂得如同一座坟墓。
一个月后,三皇子携赫赫战功回朝,一时风光无限,风头一度盖过太子和九皇子。
三个月后,东宫传来噩耗。先太子在前往皇家猎场的途中,遭遇不明刺客的伏击,被人一刀封喉,当场毙命。
一年后,三皇子被赐封为太子。在举行加冕大典的当天,谢珩在宫道上劫杀太子。消息传至殿内,龙椅上的老陛下听闻这个消息,当即一口鲜血喷出,
不久后,先帝驾崩,九皇子继位成为新皇。
“好了,不用说了。”穆绍云揉了揉穆云缨的脑袋,早知道当年的事实是这样的,他就不拉着穆云缨追问谢珩到底有没有刺她那一剑。
穆云缨望着虚空出神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道:“我当年是真的没办法,知道小昇还活着后,我就觉得西凉还有复国希望,我把这个希望寄托在谢珩身上。”
“谢珩是为了我才去的那些事,才会背上骂名被人误会这么久,他内心一定也很痛苦,他是我的受害者。”
知道谢珩不是好斗的性格。身中剧毒的穆云缨觉得让自己死在谢珩面前去博他的同情,不管谢珩会做出何种选择,她都能理解……还好谢珩做出了偏向她的决定。
思绪翻涌间,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穆云缨的手背,紧紧将她牵住。几乎是一瞬,不用谢珩说,穆云缨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众叛亲离,为世人唾骂,这是我向你许下的最真挚的诺言。
“嗡。”阴间的地面又是一阵剧颤。
谢珩沉了脸色,看向穆云缨征求她的意见:“是妖物在集体进攻清音楼,我们现在过去?”
穆云缨低低地应了声。
她朝前方兔渺的方向看去,之前谢珩防止妖物来帮忙的屏障已经消失。兔渺正踩着别人的躯体,拽拽的朝穆云缨挑眉。
穆云缨轻笑,夸道:“干得不错。走,去下一个地方了。”
“对了,把他绑起来吧。”穆云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脚边昏迷不醒的萧泷。
几人赶到清音楼外时,一眼就看到半空悬着的莹白保护罩,一袭素白长袍的孟婆立在其中,黄金瞳仁里全是淡然,静静俯瞰楼外乱象。
保护罩外,妖物们自相残杀,利爪撕裂皮肉,嘶吼与哀号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怎么打起来了?”兔渺不屑地说,她又瞟了一眼穆云缨,问,“你干的?”
穆云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谢珩眸色一沉,无形的力量瞬间凝滞了整片战场,他的声音裹挟着磅礴灵力扩散开来,让每一只妖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帝君已经消亡了,如果愿意放弃进攻,我可以保证不让你们死,要是继续冥顽不灵,你们的下场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