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了,但无用,那伙贼人精明得很,我这小店不值当官府费心思。”
“怎么会不值当?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百姓被这样欺侮……”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险些忘了,这些事自己兴许是头回见,可柳细娘出身红绡馆,早已被欺侮惯了。
“细娘本不敢求到王府的,可眼下的确走投无路了,赎身几乎花掉了所有的积蓄,若这铺子开不下去……”
细娘红了眼眶,没有再说下去,她却体会到了她的无力:“待我回去想想办法。”
“多谢王妃!”
从铺子出来,赵羲和看到因挂得足够高幸免于难的牌匾:“为何叫清瑶成衣铺?”
“不敢瞒王妃,细娘本姓郑,名清瑶,柳细娘是鸨母起的名字。”
柳细娘……赵羲和品着这三个字,腰肢若柳枝,一听名字便知身材苗条、步态轻盈,正合了流连欢场之人的龌龊心思。
“既然出了红绡馆,也不喜欢,以后就别自称细娘了。”
“好。”郑清瑶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清瑶听王妃的!”
回王府的路上,她左想右想都没想出法子,掀开车帘:“陈年,你说咱们该怎么帮她。”
陈年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小人不敢瞎出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柳细娘的事王妃最好还是不要管,王爷……王爷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陈年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每次提到柳细娘,林穆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高兴就别告诉他,回去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
“王妃,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也知道你家王爷什么脾气,陛下让他禁足七日,这七日最好能安安稳稳过去,不要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是。”虽然心里不情愿,陈年还是开口应了下来,毕竟成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捏了一把汗,和王爷的安危比起来,柳细娘的事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可把林穆远给憋坏了,七日之期一到,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出去溜了一圈,走时满面春风,回来却阴沉着脸,马鞭一扔就往后院冲。
“赵羲和!”他闯进文心院,一脚踢开房门:“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正坐着练字,冷不丁一声巨响传来,笔下一歪,一张字就这么毁了。
知道他无非是为了郑清瑶的事,她缓缓放下笔:“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你让我怎么慢慢说!”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更难冷静了:“你是不是让陈年带着王府的人去柳细娘的铺子逮人!”
“是不是把人扭送到了京兆府,还给柳细娘把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是,但不是柳细娘,是郑清瑶。”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不由火冒三丈:“谁关心她是柳细娘还是郑清瑶!这些也就罢了,你为何要私下约见红绡馆的老鸨!”
“因为我要告诉她,大周律法规定,只要支付相当于购买时的费用即可获得自由,女子自掏腰包为自己赎身,她无权干涉。”
“可你是太傅之女,是晋王妃!私下约见老鸨之事传出去,京城的人会怎么看?”
“我管他们怎么看!我只知道红绡馆的鸨母把如花似玉的姑娘都快逼死了!”她越说越激动。
“怎么,晋王殿下大摇大摆在红绡馆一掷千金的时候没觉得丢人,如今倒嫌我丢人了?”
“你放心,也就三个月了,若是嫌三个月太长,现在和离也是可以的,抑或晋王嫌弃我伤风败俗,休了我,我也没话说。”
“你休想!”林穆远吼出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现在在说柳细娘的事,别往旁的事上扯!”
“对王爷来说,她是柳细娘,可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红绡馆的人,她叫郑清瑶,名字端方雅正,我管的是郑清瑶的事。”
听她一口一个“郑清瑶”,他叹了一口气:“羲和,她跟你不一样,她混迹于那种场所,长袖善舞,惯会为自己牟利,你莫要着了她的道。”
林穆远的腔调让她瞬间联系起他对周锦的提防,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口中,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是她?”
他胸前猛地一震,前事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酸涩,背过了身却并未否认。
“林穆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是真的柔弱、可怜、无辜呢?”
“你与她欢好数年,应当知道她的出身她的遭遇吧,7岁那年被贼人从千里之外的寒州拐到京城卖进青楼,她连自己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她有什么办法自立谋生,你怨她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不得已?”
“她的不得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不得已?”
“我不了解你,或许你也有不得已,只是……”
“只是我是龙子皇孙,天潢贵胄,我的不得已在她的面前,无足轻重是吗?”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她迅速移开视线,他的不得已,自己的确从未想过。
“如果你有……”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只好停住。
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老鸨那边我封了口,往后心别太软,不要听到别人的苦楚就往上冲,非得要出手,也……多跟我商量商量。”
他竟没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讲,她有些失落,却又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我没资格朝你发火,对不住。”
的确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可他这样规规矩矩道歉却让她坐立难安,毕竟自己方才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是若同他一样正儿八经地道歉,又有些难为情,于是找了个由头:
“刚刚府里传了消息来,我大嫂诞下一女,今日天色已晚,我打算明早过去,你……去吗?”
“去。”得不到她的回应他险些落荒而逃,如今见她转了话题,顿时如释重负:“我命人备好贺礼,明日在前厅等你。”
“嗯。”
从文心院出来,想起自己原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不仅气焰大消还道了歉,轻轻抽自己一巴掌,暗骂了句没出息。
“王爷。”陈年见他捶胸顿足,赶忙过来劝:“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王妃她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柳细娘的事她不让跟您讲,是怕您一气之下忘了禁足的事,出了府又惹出新乱子,她自己说的,别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他心里“咯噔”一声,瞪了陈年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来得及说。”
“哎呀,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第28章
“我……我拦不住啊。”陈年委屈巴巴地说。
“罢了罢了, 一天净坏事儿!”林穆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去库房里挑些贺礼,明日我要去赵府。”
“是。”
“哎……”陈年正要走,被他拦下:“挑些稀罕的没见过的, 别给本王丢人。”
翌日一大早, 林穆远便陪同赵羲和回了赵府,也有些亲友前来庆贺,只是来的多为女眷,见着他颇为惊讶。
他也不在意,赵羲和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他便一个人在院外晃悠。
周锦从里面出来,正要去前院招待客人,看见他的身影, 犹豫了刹那,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
林穆远本不想理她,虑及这是在赵府, 便“嗯”了一声。
“听说王爷那日伤得颇重, 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他眉毛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她一时语塞, 被他眼里的探究逼得生生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外面都在传,而且那日在王府, 我……我也看见了。”
“周锦,你可真有意思。”他冷嗤一声:“那日你姐姐被人推到荷花池里, 过后你不闻不问,却追着问本王有没有事。”
“还有,我记得在陈州时,你同景辰都是唤我姐夫的,怎么如今他依旧, 你却改口了?”
“先时是锦儿不懂事,来了京城方知与您身份悬殊,当唤一声王爷。”
“身份悬殊?知道就好。”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本王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有些事羲和不计较,本王可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不争气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拢共演了几场苦肉计才把你送上赵家回京的马车,我眼不瞎。”
“你心里盘算什么本王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记着,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你便是赵家的表小姐,看在羲和的面子上,我理当给赵家几分薄面。”
“可你若胆敢觊觎羲和的东西……”
“莫说京城,本王让你连带你陈州的父母都死无葬身之地。”
周锦吓得浑身一凛,羲和的东西……那日听说他二人要和离的事,自己不过刚起了个念头,竟被他一眼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