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足够强壮健康。
“哦,这样。”严清之说。
“妈,我想申请创业。”许一寒说,“学校和政府都有补贴扶持。”
“你那个游戏的事?”严清之说,“我卡里还有些钱…………再加上你爸卡里的钱,能帮你兜几次底。”
“你和你爸这点简直一模一样,”严清之摇头晃脑,又开始提许文昌了,“他大学时也创过业。”
严清之说,许文昌进监狱后有半年,她们家都没有收入来源。
许文昌以前是计算机教授,靠技术吃饭的计算机教授,又为学校拉了不少千万上亿的项目,在C大位置还挺高的。
严清之大学毕业后被家人朋友半推半就地“回归家庭”,没进入社会工作。
她是家庭主妇,哪怕是现在,就业歧视没那么严重了,她能找到的工作最多五六千一月。
许文昌留的那套房子在严清之名下。
离婚后,严清之可以随意处置那套房子。
条件是许一寒不能改姓。
“……申请贷款,不行吗?”许一寒问。
“可以,但我要为你以后考虑。”
“还有…………你爸减刑了。”严清之沉默了会儿,剥了个虾蘸上芥末放许一寒碗里,“他表现好。”
许一寒夹菜的手停顿了下:“减了多久。”
“一年。”严清之吃了口饭说。
“他会提前回来?”
“嗯。”严清之说,“他最近在找律师,他准备把财产转到叙国和叙泰名下。”
许叙国,许叙泰是许文昌亲哥的孩子,两个都是许一寒的堂哥。
客厅的灯发着亮,桌角也亮了,发黄白布似的绷得僵直。
“……许一寒,”严清之说,“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有些事,你还小,你现在还不能解决,那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去听,不要去想,有我在。”
“过阵子你爸生日,去看看他吧。”
有灰尘落下来。
一粒粒的,斑驳,浑浊。
许一寒没开口。
半晌,严清之叹了口气说:“我会试着和他说清楚你要创业的事,看看他能不能帮你看着点,他以前搞过这个,有他看着,至少能不亏很多……”
吃完饭许一寒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她待不下去。
严清之每次都在她面前提以前那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怀念还是假怀念。
电梯徐徐开了门。
楼道里点了一盏灯,微白。
光点子洒点儿在脚尖就算亮堂了。
许一寒拿出打火机,烟卡指缝上,噗地爆出朵小火花,星子似的橘红。
下了电梯,她一面走一面抽着烟。
许一寒其实一直抗拒回家。
严清之会在她面前,反复强调许文昌的好。
每次回来,许一寒就容易陷入过去的情绪。
只有忙起来的时候她情绪会好点……手头上有事做着,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
回租房左右就那几条路,怎么走她都能到。
各大城市的街道大多雷同,路口过去,又是岔路,左拐又拐,怎么着也能看到个红绿灯,飞蛾扑火地亮着。
“我起初只是怀疑,我也不敢想,你们感情那样好,你又那么小,他敢对你……”严清之在许一寒高中时经常说。
从初三许文昌进局子后开始,许一寒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许文昌猥亵她,严清之是真没发现还是不敢。
咔地声打火机又响了。
许一寒又把烟夹在指缝里。
她在垃圾桶旁边停了几次。
她记不清自己抽了几支烟,只知道自己抽得有点猛。
丢烟头的手势都成了机械记忆,隔着几米,轻轻一抛就溜进垃圾桶里了。
“你爸这几年,他后悔做的那些事,他就你一个亲生孩子……”
“没你爸的钱的话,怎么办呢,你要上大学又要练拳做游戏。”严清之说,“我打工的钱不够。”
公办大学学费和电脑费能花多少钱。
更何况许一寒每年都在做兼职,连生活费都是她自己赚的,她还有奖学金。
“许一寒,你一定遗传的是你爸。”严清之说。
烟头又被许一寒甩进垃圾桶里,她按响了打火机。
每次,每一次,在许一寒快忘记初高中发生的事时,严清之都会在她面前提一下许文昌。
她就像是故意在她面前提这些,让她难受。
“你的眼睛、性格,和你爸一模一样,不像我。”
严清之总是反复强调……她自己的苍白、怯弱、恐惧与顺从。
好像她不是她母亲,她做家庭主妇照顾她那十几年彻彻底底消失了,只有许文昌。
因为她怯弱、无能……仿佛她这样就能逃避她的责任。
“……还有五年,等你爸出来,你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啊,创业可不是小事,他在监狱里都在帮你。”
“……他是你爸。”
“过阵子去看看他吧。”
一团橘红的火映着许一寒脸。
许文昌留的那套房子在严清之名下。
她脸上爬了粒水珠,血背黑丝绒蛛上一小撮腥红。
许一寒又抽了口烟。
路口驶过去辆车,黑色的,车饰瞧着眼熟。
车远光灯晃到眼睛上,许一寒眯了下眼。
就这功夫,那车停下来,短促地按了下喇叭。
“……要不要我送你?”路陈驰开了车窗,“看你晃悠半天了。”
路陈驰住她旁边小区。
“你妹呢?”许一寒见车里没人问了句。
“……回家去了。”路陈驰说。
路珠明刚被保姆叫回去。
路陈驰啧了下,偏头问许一寒:“上不上来?”
许一寒看着他,偏头揩了下脸,坐上了车,才报小区名。
坐下时,下意识又把烟点上了,许一寒抽了口才反应过来她在别人车上。
“……能抽烟吗?”她问。
“抽了才问?”路陈驰说。
她说:“……心情不好,抱歉。”
“看出来了。”路陈驰说,但表情没多反感。
许一寒把车窗开了,又抽了口,转头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你学法?”
路陈驰回了声嗯:“怎么了?”
“罪犯服刑期间减刑是怎么回事?”
“看情况,看次数。”前面路口,路陈驰转了下方向盘,“罪犯在服刑期间确有悔改表现、立功或重大立功,才可以依法减刑。”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路陈驰笑了笑,扫一眼她,“怕自己被关进去?”
“我怕什么,”许一寒笑,“我又没犯法。”
“今晚天这么暗,那边也没监控。”
许一寒笑了笑,“我和朋友切磋而已,年轻人的小打小闹。”
“……有恃无恐啊。”路陈驰笑,“你不怕我抖出去?”
“不会。”许一寒说。
“为什么?”路陈驰回头看了她一下。
你没证据,也没心情。
“……感觉。”她说,“你不像那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
路陈驰笑了会儿,继续看着路。
是觉得他怕麻烦还是真的觉得他不会打小报告?
许一寒偏头把烟沿着车窗敲了敲,橘红暗下去了,灰粒子抖到车窗外。
她手背上有茧,练拳时留下来的茧子。
车上很安静。
这边街上有几个路灯是坏的。
很久才瞧得见一盏微黄泛红的灯,染得他车灯都泛点微红。
黑暗里寂静得空旷。
路陈驰开了音乐。
这会儿电话又响了。
“哥,你给我买陶瓷娃娃好不好?”还没把手机举到耳边,路陈驰就听到路珠明叫。
路珠明总习惯向他要这要那。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路陈驰都会满足她。
“我要那种很逼真的!放在柜子里,特别漂亮!”
“理理今天把她的陶瓷娃娃拿学校来了,同学们都有。”
“哥,你给我买好不好?哥!”
“上次不是才给你买了包?”路陈驰说。
路珠明固执地又说了一遍:“不一样!不一样!这个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哥,就我没有。”后面一句路珠明已经带了哭腔。
国际学院,攀比之风盛行。
路陈驰觉得奢侈品可有可无,但路珠明没父母照顾,又没和同龄人一样的奢侈品傍身容易被排挤和欺负。
“……你先拿你吴阿姨的手机看,看好了喜欢哪个再联系我。”路陈驰皱了下眉,“我在开车,等会打给你。”
又是拐角,路陈驰看路偏了下头,瞧到许一寒时停顿了下,转头继续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
他又把音乐声音放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