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一点也不闹,堪称心平气和地从春桃手中接过药碗,又将碗沿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便要小口啜饮起来。
元承均方才进殿的时候,便留意到陈怀珠的脸色发白,他本以为她还是因为越姬的事情,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如今看见她单手接药碗,另一手覆在小腹的位置,他耳边突然“嗡”的一声。
他想了下日子,想起来,今日应当是陈怀珠月事的第一天。
女医挚同他说过,她们家祖传的避子汤秘方,除短期避子外,对人体无其余伤害,但唯独不能在月事期间服用。
这么多年,他一向很小心,只有这次疏忽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元承均已经一个箭步朝陈怀珠而去,他将陈怀珠手中的碗夺下。
陈怀珠忍着汤药的苦涩,喝药正喝到一半,全然没想到元承均会夺过她手中的药碗,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问:“陛下这是作甚?”
元承均没来得及多做思考,沉着脸问她:“你不知道自己来了月事么?”
陈怀珠不解他为何对自己来月事喝药一事如此恼怒,她皱了皱眉,“我知道的。”
“知道还喝这药?”
陈怀珠忍着小腹的坠痛,说:“这药既然是女医挚用来给我调养体虚之症的,来月事时,不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么,喝了,说不准可以减缓我的腹痛之症。”
她说着便要将元承均手中的药碗拿回来。
元承均当即将药碗拿开,重重搁在手边的案上,随着他的动作,汤药又洒出来些许在他手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语气
冷硬,“你以为自己是医者么?还你以为,是药三分毒,这几日,暂且先将这药停了。”
说罢,他示意春桃将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撤下去倒了。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为何对这药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但见他态度果决,估摸着自己坚持也没多少作用,遂抿了抿唇,顺着他的意思去了。
那药苦得要命,她本来便不喜欢喝,不过是想早日将身子调养好,有个孩子,才忍着苦连着喝了几天。
元承均见她不再执拗,心头郁气才散去一些。
陈怀珠一来月事便甚是困倦,加之若是睡着,便不会感觉到腹痛,同元承均说了声后,便缩回榻上,将自己用被衾囫囵裹住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回来月事,她的腹痛却比寻常要痛上许多,疼痛从小腹几乎要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好似连骨头缝里都泛着疼,而手心脚心又像被冰块抵着一样,叫她的身体几乎弓成了虾型,然而她的脑子里却是混混沌沌的一片。
殿中很安静,元承均听到了榻上女娘的呻吟呢喃声,他搁下手中的笔,叫人去煎一碗枸杞红糖姜茶来。
元承均掀开被子,看着陈怀珠痛苦至极的模样,心绪颇是复杂。
他将人抱在怀中,一手握着她冰凉的双手,一手抚上她的小腹,像十年间无数次那样,轻而缓地替她揉着小腹。
女娘的呼吸一抽一抽,眉头紧锁,无意识中,泪水便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陈怀珠来月事时,从未疼成这个样子过。
元承均抬手,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时,心如同被蛰了下,又由刺痛转变为漫长的钝痛。
他合上眼,忽地想问自己,这十年间,他骗陈怀珠喝那汤药,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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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少了她的除夕,总是缺点什么。
陈怀珠靠在他怀里,隔着衣衫,他惊觉,她的脚心也是冰凉的,心头的郁闷,一时更甚。
罢了,只是这次没留意,让她在来月事的时候喝了凉药,往后多多注意着便是。
待他将陈绍留下来的残余势力清理完,他再无外戚之患,这药,便可以停了。
恰此时,春桃端着一个托盘入了殿,她低头站在榻边,道:“陛下,您吩咐煮的枸杞红糖姜茶好了,可要奴婢来喂娘娘?”
元承均的视线都在陈怀珠身上,他只抬起手,“给朕便是,还有,去寻两个暖炉。”
“诺。”春桃应声。
春桃虽然担忧陈怀珠,却不敢抗旨,乖乖将药碗双手奉上后,便退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她没忍住悄悄抬眼,正看见陛下手臂环着娘娘的肩膀,叫娘娘靠在他怀里,一手执碗,一手用汤匙轻轻搅动。
若是这样看,陛下待娘娘倒也还如从前一样?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陛下前阵子对娘娘那样无情。
虽则这样猜想,她却没敢多看,也没敢在殿内多留。
元承均将姜茶吹至合适的温度后,动作熟稔地将汤匙递到陈怀珠唇边,“张嘴。”
他知道怎样给陈怀珠喂东西,她会很顺利地喝下,所以陈怀珠喝得很顺利,也并没有因为人在昏沉中,便将姜茶呛出来。
姜汤喂得差不多时,春桃将两只小巧的暖炉呈上。
元承均掀开被衾,将那两只暖炉分别放在陈怀珠的两只脚底,挥手叫春桃退下。
许是喝了暖身的姜茶,加上手心脚心都置于温暖之中,陈怀珠的身体终于不再弓在一起,而是缓缓舒展开来,方才紧紧皱着的眉心,也渐渐松开。
元承均换了个姿势,忽而听见怀中女娘轻轻呢喃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遂俯下身凑近去听。
“好疼,阿兄……”
待听清楚陈怀珠的呓语后,元承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陈怀珠看了会儿,勾唇一笑,眸中尽是嘲讽。
他没再继续抱着陈怀珠,将人松开后,便离开床榻,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元承均在手边堆着的一堆奏章中寻到了一卷竹简,是陈既明前段时间与陇西军报一同加急送回长安的,陈既明同他请旨,希望他能看在陈绍新逝的份上,容许他今年过年回长安。
他本想卖陈既明个面子,好让他后面继续为他在陇西卖命守疆,但昨日看见陈怀珠盯着那份军报发怔,他又有些犹豫,遂没有立时批,后面处理了旁的事情,便将这茬忘在了脑后,陈怀珠今日倒是提醒他了。
元承均蘸了墨,只在陈既明的奏章上批了“不允”二字,别无它言。
陈怀珠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她眨了眨眼,望见了不远处元承均的背影。
他还是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案前翻看批阅奏章,与她上午睡过去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甚至连位置都未曾换一下。
陈怀珠意识到自己的脚底被垫了什么东西,几番试探下,发现是两只小暖炉,而她的小腹也没有睡过去那会儿疼了,意识迷蒙间,她感知到好似有人喂她喝了什么东西,后面她便舒服许多了。
她痴痴望着元承均的背影,想了想,并没有问他,元承均如今对她,应当没有那么多的耐心,那会儿照顾她的人,约莫是春桃罢。
元承均虽背对着床榻的位置,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笔尖顿了下,将笔搁在一边,他压下心头的燥郁,冷声道:“平日里吃个药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真身子不适,又胡乱吃药。”
陈怀珠月事期间,情绪本就收不住,听见元承均这样说,一瞬间所有的的委屈都从心中冲上眼眶,又刺激得她鼻尖一酸,没忍住细细抽气。
元承均乜她一眼,看见她通红的眼眶,道:“朕还没说你什么,便委屈成这样,还是和从前一样娇气。”
陈怀珠垂下眼,闷着声音说了句:“没有委屈。”
而后她便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元承均看见她背过去的脊背,心中蹿上一阵无名火。
对于元承均没允许二哥从陇西回来过年一事,陈怀珠虽然觉得失落,想了想元承均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只好将之前做给二哥的那对护膝,托人带到陇西给二哥,一起送去的,还有她的写给二哥的信,好在对这件事,元承均看见了,也只是冷了脸,并未阻拦。
而椒房殿的修缮,元承均虽在事发当日就吩咐少府按照原样修缮,然那场火烧毁了房梁并顶梁柱,修缮需要从长安城外的终南山取木材,如今正值深冬,前段时间又落了雪,山上雪没化,便不能贸然上山取木材,只能先等出了三九天,故椒房殿重新修好时,已经到了年底。
这期间,陈怀珠便一直与元承均在宣室殿同住。
元承均意识到陈怀珠在有意识地讨好他,但许是之前没做过这种事,她的动作甚是生疏,好多次都会弄巧成拙,对于她“邯郸学步”般的行为,元承均心中的滋味有些说不上来,大约是觉得可笑中又混杂着几丝别样的情绪,但他却从未阻拦过,只做旁观。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除夕。
因为登基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过过年,元承均并不爱热闹,不过往年碍于陈绍注重礼节,他才不得不在宫中举办家宴,传召在京城的宗眷入宫,并且与陈怀珠装出一幅恩爱帝后的模样来,今岁没人再敢置喙他的决定,他便下旨不必像往年一样在宫中设宴,无论是朝臣还是宗眷,皆在各自家中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