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帝后成婚第十年_云川雪青【完结】(69)

  陈怀珠看见那件狐裘,无数的事情争先恐后地从她脑海中钻进去,她坐在原处,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叹息一声:“不用了,留在宫里吧。”

  因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春桃手底下又麻利,不出一个时辰,春桃便将一切东西都装进了预备好的箱子里。

  陈怀珠传了轿辇,甚至没在宫中用午膳,便乘车出宫。

  这回宫门处的羽林军应当是提前得了元承均的吩咐,见了她的车驾,也并未阻拦,恭敬行过礼后便让开了出宫的道路。

  马车缓缓在石道上行走,车顶挂着的穗子不停晃动,她的耳边也渐渐传来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

  陈怀珠打开帘子,吸了口冬日冷冽的空气,长久以来,觉得自己头一回“活了过来”,她转过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宫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过她很快便撤回了目光,看向人来人往的道路两旁。

  此处还比较靠近宫城,因而来往的更多只有一些上值的官员的马车,她左顾右盼,试图从零散分布的几驾马车中寻到陈家的马车,或许是她运气不大好,并没有看见,她一时又有几分失落。

  春桃见她搁下帘子,关切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怀珠摇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看到陈家的马车也没有什么用,她早已不是陈家人,那日祠堂拜别后,她便与他们,再无关系。

  从前她满心想出宫,是因为宫外有她的家,有牵挂的家人,如今出宫,也是一无所有。

  想到此处,她那些出宫的欣喜,又一点点散去。

  梅居果然如元承均说的那样,她到的时候,羽林军与穿着宫女衣裳的婢女候成两列,对她仍然称呼一声“娘娘”。

  这两个字她听得甚是倦烦,也没有应。

  春桃在梅居侍奉的宫女的带领下,陪她前去歇息。

  不知元承均是否有意,为她在梅居准备的屋子当中的陈设,与她在椒房殿中的一模一样。

  她起初很是无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明白了。

  到了傍晚,一个她看起来很是面生的婢女进来呈上了一卷竹简,“娘娘,外面有人递进来的拜帖。”

  拜帖?陈怀珠有些疑惑,她出宫的消息这么快便在长安城传进来了?

  不过那些贵眷见她也没什么用,毕竟她这个皇后,做的实在是有名无实,元承均如若真的会听信她的意见,她也不会被囚在深宫中这么长时间。

  陈怀珠接过那卷竹简,等翻开时,看到上面的字迹与内容,一时竟然不知要作何反应。

  那竹简上只有三个字——在等你。

  但陈怀珠对这字迹却无比熟悉,她将竹简收好,塞进春桃怀中,便匆忙朝外面跑去。

  梅居外停着一驾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百无聊赖地原地挪动着马蹄,车边有一人披着氅衣,静静立着,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分外长。

  陈怀珠的步子顿在了原处,她的唇一张一翕,却没出声,比话语更先到来的,是冲上鼻腔的酸涩。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朝前走了两步,说:“才几天不见,连‘大哥’都不喊了?”

  陈怀珠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着裙子跑下台阶,仰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不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陈居安将她轻揽入怀,在她肩背上抚慰地拍了两下,又撤开步子,道:“说的什么傻话,家里几时说过不要你了?不管那宗谱上如何写,玉娘永远都是母亲的女儿,是我和你二哥以及你其他姐姐的妹妹。”

  陈怀珠喉头哽咽。

  陈居安道:“再说,你忘了,即使你不是父亲母亲所出,但你只是从父亲这一脉被迫改到了叔父那一脉中,也依旧是陈家的血脉,所以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我今日来,便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陈怀珠轻轻呢喃,“只是我怕他,因此而迁怒于你们,连累你们。”

  她并没有忘记当时扈娘子和老金差点死于非命。

  陈居安语气缓慢而坚定,“父亲走时,将你托付给了我与你二哥,所以护好你,是我和你二哥的责任,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事情,你要相信,无论何时,我与你二哥都在,”他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严肃,又说,“好了,你嫂嫂已经在家中备上了你从前最喜欢的饭菜,母亲也在等你,我们回家。”

  陈怀珠的眼眶早已是一阵潮热,她强行克制,才没在陈居安面前落下泪来,一股暖意袭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半晌,她才说出一个“好”字。

  令她意外的是,梅居的羽林军与宫人都没拦着她,不过她也没甚在意,叫上春桃,便随着陈居安上了马车。

  她不确定自己在家中能留多久,是故也没有带任何行囊。

  越靠近陈家,她的心便跳动地越快,她从未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家。

  到陈宅门口时,家中其他人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一下马车,母亲便将手中的拐杖丢给二哥,过来抱住她,“我的玉娘,我的好玉娘,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陈怀珠再也克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了一路的泪水立时奔涌而出。

  消息传到宫中时,他正在椒房殿中,正一点点抚过陈怀珠留下的最后一些痕迹。

  他打开衣柜,看到了那件裘衣,“她什么都没带走。”

  他送她的一切,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那些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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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30红包。

  第55章 遗忘。

  元承均的五指缓缓收拢, 攥住那件裘衣的边缘,裘衣上的毛分明是白狐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 自从陈绍去世, 他从未在陈怀珠身上见到她穿这件裘衣。去年春狩时, 他在甘泉宫问过陈怀珠,她当时的回答便很没所谓, 她当时说过下次不会忘, 可到了出宫的时候,还是忘了。

  他一点也不愿相信陈怀珠是刻意不带的。

  他的视线挪向那被打开的箱子, 是从前两人关系还未破裂时, 他画给陈怀珠的丹青, 她也没带, 甚至他方才去打开那个箱子时, 上面已然落了一层灰, 想来也是有许久未曾被打开过。

  还有那枚珠钗, 春狩后他命周昌将她从齐王营地中救出来后, 便放回了她殿中的妆奁中,可后来他似乎再也没看她戴过,珠钗放在她妆奁中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唇角忽而扯起一道苦涩的笑, 他将那狐裘攥紧又松开,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她能这般轻易地便放下?这些东西, 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甚至在他前脚刚离开椒房殿, 她后脚便叫人去收拾行囊,一刻也不曾耽搁的出了宫。

  元承均胸腔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压下去。

  “梅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没转身, 冷声问侍奉在屏风外的岑茂。

  岑茂不知天子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他此时心情如何,但他既然问了,岑茂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离开了梅居。”

  元承均眯了眯眼,“离开?她去了何处?为何不早些来报?”

  岑茂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声音更低了些:“是刚刚传进宫的消息,傍晚的时候,陈大夫驱车去了梅居,将皇后娘娘接回陈家了。”

  “陈居安,他倒是胆大。”元承均的声音更冷。

  明明梅居中什么都有,但她还是和陈居安回了陈家,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岑茂在屏风外小心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要明日一早传口谕出宫,将娘娘接回梅居?”

  殿中静默了许久。

  元承均脑海中画面纷繁,耳边也仿佛萦绕着陈怀珠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唤他“陛下”,最终却落到了一声极尽哀婉而绝望的“你不要逼死我”上。

  他紧闭着的眼重新睁开,松了那件裘衣,将柜门合上,说:“不必,继续盯着陈家的动向便是。”

  殿中灯烛昏暗,一地月光反而清冷又明亮,落在他周身,平添几分孤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陈怀珠与他彻底“决裂”。

  他还是忘不了,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陈怀珠是如何一声一声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也还是忘不了他是怎样将人直接扛回宫中的;忘不了她满脸泪痕地说“可是我恨你”。

  不出意外,额际又钻上一道疼痛。

  他抬手扶住衣柜,才不至于失态。

  岑茂在外面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回宣室殿?”

  元承均缓了两息,扫向陈怀珠在椒房殿的床榻,道:“不必,就在椒房殿安歇。”

  岑茂闻之颇是惊讶地抬了下头,他想问皇后不是都不在椒房殿了么,但话将要开口时又收住了,只应下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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