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帝后成婚第十年_云川雪青【完结】(7)

  真是可笑,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哄着她么?

  陈怀珠去拽他的袖子,语气恳求,“陛下,爹爹已经辞世两日,我未于病榻灵堂前尽孝,已是愧疚难安,又得知家人皆被陛下禁足于章华殿,我亦不得与他们相见,更是自责,望陛下即使不看旁的,即使只看十年的夫妻情分,可否让爹爹安生下葬?容我的家人,平安度过后半生?”

  元承均甩开袖子,陈怀珠受惯性所制,朝后仰去。

  她出自本能地用手支撑身子,昨日擦伤的手掌外侧便靠在了地上,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夫妻情分,陈怀珠,”元承均侧眸,看见了她手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停顿,“你在朕面前提这几个字?”

  陈怀珠一脸茫然。

  元承均扯唇冷笑,“你不会真以为朕会对你娇蛮的性子照单全收吧?你是不是忘了,朕为何会答允立你为后?”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

  她怎会不知?

  她入宫为后,是当时权倾朝野的爹爹做的主。

  元承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之情,“这些年若非为了稳住陈绍,朕堂堂天子,怎会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你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个来求朕,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他的每一句,都戳在了陈怀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嫁给元承均时,对方轻轻移开她手中遮面的团扇,温柔执手,眼中如若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同她说:“合卺既饮,朕与玉娘,白首不休。”

  可十年后的今天,元承均却告诉她,十年来的恩爱情浓,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陈怀珠本就不擅长克制情绪,隐藏委屈,心爱之人这一番恶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教她浑身湿透。

  她怔愣半晌,方以喑哑的嗓音问眼前人:“那陛下想让我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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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携着病意的声线,眉心压低。

  温热润嗓的羹汤此刻就置在他手边。

  其实他并不喜甜食,眼前这清炖雪梨羹也不是他喜欢的,是陈怀珠喜欢的,所以这许多年,也一直是宣室殿常备之物。

  他的指节微动,但在指尖碰到盏上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拢袖,撤回了手。

  罢了,他昨日分明给过她机会,让她直接回椒房殿,那半个多时辰,又不是他要她在雪中长跪的。

  自作自受的苦肉计而已。

  陈怀珠望见元承均沉冷的脸色,以及一副并不欲与她多说一个字的态度,她心中更是焦急。

  她顾不上元承均方才将她推开的动作,仍旧伸手去抓他垂在地上的广袖。

  元承均没回眸看她一眼,她坚持道:“陛下,爹爹已然辞世,不会再有人敢置喙您的决定,只是我的家人实在无辜,我的长嫂尚怀着孩子,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是要出事的……”

  “无辜?”元承均反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般,“那韩公呢?朕从前最敬重的老师就不无辜了么?他不过是误了一件根本无足挂齿的事情,便要因陈绍制定的规矩,六旬高龄,贬至百越,病逝半道,韩公他犯了陈绍的法,朕一个傀儡皇帝,连为韩公一哭都不能。”

  元承均提到的事情,陈怀珠有印象。

  若她记得不错,那是元承均登基后的第三年,爹爹认为大魏的朝廷积弊已久,官员多懈怠懒政,便主张用严格的律法限制满朝官员。爹爹是先帝留下来的宰辅,元承均非嫡非长,能承继大统是爹爹废了登基三个月却不务正业的东阿王,而后拥立他登基,是故爹爹未辞世前,对于爹爹的一切决定,他都言听计从,那次也一样。

  爹爹主张变革之初,满朝官员都打足精神,成效也颇是显著,第一个触犯禁令的,便是元承均昔日为皇子时的老师,他在自己孙子的满月宴上喝多了酒,因醉耽误了差事,而在爹爹看来,法不可废,便按照最初定下来的规矩将韩公贬到百越。

  她对韩公了解不多,只知早年元承均还是皇子的时候,因为出身缘故,不甚得宠,倒是他的老师韩公对他关怀备至。

  她得知元承均的老师韩公出事后,难得主动去关心他,他却说理解爹爹的决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过多久,她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是以元承均提起此事时,陈怀珠在原处怔愣了片刻。

  她对朝政之事了解不多,可她也知晓,爹爹这么多年养她长大,待她有如亲生,如今爹爹辞世,她又怎能说爹爹的不是?可又担心为爹爹说话,更加触怒元承均,殃及此时还被关在章华殿中的其他家人。

  陈怀珠一时陷入两难之境,面对元承均的诘问,也只能很笨拙地道:“事到如今,还请陛下降罪于我身上,无论陛下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希望陛下可以允许我回家祭奠爹爹,允许我见到关在章华殿的家人,给他们送去一些御寒之物和饱腹之物。”

  她说罢朝着元承均深深一拜。

  这是她第一次朝旁人行如此大的礼。

  元承均也甚是意外陈怀珠会对他行此等跪拜大礼,他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乜一眼穿着粗陋宫女衣裳的陈怀珠,语气不善,“你不是素来倨傲么?陈家所有人都与你没有血脉联系,你为了他们,做到这一步?”

  从前两人有所争吵时,哪怕是陈怀珠在无理取闹,但每一回先低头认错的都是他。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头。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突然提此事是何意,毕竟她是陈绍收养的挚友女儿,在长安城中不算秘密。

  难道,是不打算就此放过章华殿中的所有人?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朝前膝行半步,重复方才的话:“望陛下开恩。”

  元承均始终未曾正眼瞧她,末了,只落下一句:“还真是,卑贱。”

  陈怀珠垂着头,没说话。

  元承均草草扫一眼桌上的膳食,大多都是陈怀珠的口味,许是这些年宫中尚食局的宫人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如今尚食局的掌事女官不晓事,也未曾更改平日送往宣室殿的晚膳菜式。

  他顿时也毫无胃口与兴致,拂袖起身,“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过来。”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的用意,只得先从地上起身,跟在元承均身后。

  从用膳之地去往他批阅奏章的地方并没有几步路,陈怀珠跟在他身后,却并不习惯,有好几次,都差点像从前一样,越过他,走到他前面去。

  元承均端坐案前,点了点手边砚台,“愣着做甚?替朕研墨。”

  陈怀珠应了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嫩的皮肤上稍有一些擦伤磕伤便分外明显。

  元承均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凝了片刻,方展开手中的竹简。

  元承均用惯的砚台是出自河西的临洮砚,质地坚硬,磨墨时,要花不小的力气。

  陈怀珠那会儿被元承均推开时手上的伤口便有开裂,不消多久,便洇开一团。

  她虽疼,却不得不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偏她受伤的是右手,握住墨块的手一用力,才结了浅痂的伤口又开裂一些,叫她额头冒出汗珠,纱布随着她的动作,在开裂的伤口上蹭来蹭去,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

  她太清楚,元承均这就是有意在磋磨她。

  元承均从未觉得朝政如此令人心烦,他一抬眼皮,便看见了陈怀珠手上纱布上的一大片血花。

  他抬手止了陈怀珠的动作,“笨手笨脚,下去罢。”

  他方才就不该将她留在殿中,就该在一眼认出她时,让岑茂带着她滚出去。

  陈怀珠松了手,攥着袖口,她抬眼,唇瓣翕动:“那章华殿……”

  元承均面无表情,“下去。”

  陈怀珠看见他的脸色,收了再问的心思,整理衣裳站起身来。

  她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冷风呼啸的更加狂妄。

  绕过宣政殿,拐进连接宣政殿与椒房殿之间的甬道时,陈怀珠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一手举伞,一手提灯,朝她来的方向张望。

  能在此处等她的,除了春桃,别无他人。

  春桃一见着她,便小跑过来,将臂弯上厚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塞给她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后,给她撑上伞。

  “娘娘,还冷么?陛下怎么说?”

  陈怀珠心中没底,正要摇头时,身后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她一回头,看见是岑茂朝这边疾步走来。

  “岑翁。”

  岑茂依照礼数朝她行礼,“娘娘,陛下命臣陪您去趟章华殿。”

  陈怀珠甚是意外,她那会儿在宣室殿,听元承均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得另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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