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还有层重要的缘故——陈既明提了陇西的战事,最开始陈既明用兵权换陈怀珠出宫时,他也想过,不如将陈既明换了,但事实是,战事当前,根本没办法换陈既明。
陈既明戍边十余年,全大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匈奴的战术,边境的布防,战事随时当前,临时换主将是大忌,他还不至于昏聩偏执到用边防来做赌,他不想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他的的确确还要用陈既明来继续替他戍边。
两相权衡之下,元承均允准了陈既明所求,但完全放手,绝不可能。
陈既明要带玉娘离开养病恢复,可以,但陈既明身边必须有他的人,是故他给陈既明点了个掌书记,那个人是他的心腹,等陈既明带着玉娘去了陇西,便负责时时刻刻将玉娘的动向汇报给他。
陈既明并未拒绝。
陈既明携着长乐与陈怀珠离开长安前往陇西的那日,长安落了第一场春雨,柔软的柳枝舒展在朦胧春雨中。
元承均撑着伞,站在城楼上,看着陈家其他人送他们远行,而他始终只关心陈怀珠的动向。
中间,玉娘似乎往上看了眼。
他的神情更紧绷,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倩影,然而,仅仅只是一眼,或者说一瞥,至于玉娘有没有看见他,他竟然无法确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元承均心念一动,同岑茂吩咐几句,岑茂撑伞退下。
陈怀珠将要上车的时候,看见了那日那个纠缠着想要见他的郎君跟前的长随,对方怀中抱着一把柳枝,柳枝上沾着雨水,似是匆匆折下。
岑茂将折柳送到皇后跟前,“这是主上赠您的。”
折柳,者留。
陈怀珠对他家郎主没什么好印象,也没有接,只冷着脸说:“我不认识你家郎主,此后,估计也不必再见了。”说完她便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元承均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很想当面给陈怀珠那支折柳,很想去问她,但一抬腿,又克制住了。
玉娘回头,不过是时间问题,离别也只是暂时的。
一直等马车消匿于氤氲春雾中后,元承均方命岑茂驱车回宫。
他没回宣室殿,而是去了椒房殿。
许是心中突然被挖空叫他难以接受,他无意识地在椒房殿翻起陈怀珠的旧物,竟然于她床头的柜子中翻到了一卷竹简,打开,似是手札。
是玉娘的手札。
其中一行字一眼吸引了他——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零点左右更,这个就算是3.15的了!以后都凌晨好了~
已累瘫
第59章 魔怔。
元承均呼吸一滞。
生辰礼物?什么生辰礼?
他坐在陈怀珠的榻上, 一手撑头,回忆着与生辰礼有关的事情。
他何时烧过玉娘赠他的生辰礼?前十年做傀儡皇帝时,她送他的礼物,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 他都有好好收着, 无他,因为那时陈怀珠总是爱问。
那时她喜欢背着手在他身边弯腰, 若是他手边恰好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要缠着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又有多喜欢, 若是他手边不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会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 问他为何不用。
他索性都摆在手边, 每次要应付她时, 总是要想不同的措辞, 她气性单纯, 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即使生气也很好哄,应付她比应付陈绍要简单的多, 但他依旧觉得麻烦,后来总算可以摆脱陈绍,他也没将那些东西都撤下去,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卧薪尝胆, 如今再回头看,难道,竟然是习惯?
然他始终没想起来, 他何时有亲手烧掉玉娘赠他的礼物,这十年间,玉娘送他的礼物,大多都是笔墨纸砚,茶宠一类的坚固之物,而前年他生辰时,陈怀珠分明在椒房殿称病,根本不曾与他一同过过生辰,至于去年,那段时间,陈怀珠应当是被他锁在了椒房殿,与他正在闹矛盾,两人都忘记了这件事,连生辰礼物都不曾送,他又怎么可能烧掉?
即使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未曾得到答案,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念头,他还是想看看那本札记。
[总算见到了阿娘与兄嫂,阿娘让我不要哭,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应当是陈怀珠扮作送膳宫女来宣室殿见他后回去写的。
元承均本想继续往前看,却发现那行字旁边有一点蹭出来的暗红色的痕迹,倒像是早已干涸的渗进竹简里的血迹。
他忽地想起,那日,他存着刻意为难陈怀珠的想法,让她给自己磨墨,她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有淡淡的洇红。
那为何会蹭在这竹简上面,是没有传太医?还是别的原因?
元承均的胸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疼痛很快四散蔓延开来,堵住他的呼吸,他将那卷札记死死攥在手中,不曾放开。
[天气很冷雪很大,原来,是春桃带我回来的]
[发热好难受,药也很苦]
这是玉娘在雪中长跪后回去写下的么?她是在庆幸是那个叫春桃的婢女带她回来的,还是在遗憾,在埋怨?
又或者,是伤心与失望?
元承均心头忽而浮上这一念。
那时他尚且处于陈绍终于逝世,自己终于得以独揽大权,不必事事卑微请示看人脸色的喜悦中,也是他因恨乌及乌最“厌恨”玉娘的时候,故而冷硬着心肠,将她晾在大雪之中。
他当时以为,以陈怀珠那样娇气的性子,根本不会在外面等太久,遂也置之不理,然而,那是他第一次猜错陈怀珠的心思,她真的在雪中跪了许久。
他悬着的心忽而一阵收缩,如同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将那颗心捏紧又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越是这样,他却越想接着往前看这卷札记,因为陈怀珠的札记,除了生辰礼那条,根本不曾提到他半个字。
他一句句地读,一点点地翻看,没过几条,札记上有关他的字句慢慢变多起来。
其实当真只是一些很无聊的小事,比如两人一同围炉烤栗子;比如她陪着他批阅奏章自己却先犯了困睡着,醒来却在他的榻上;比如吃进贡的河蟹时,不小心被蟹钳划伤了手指但得到了他亲手喂的蟹肉;比如中秋节尝试亲自做月饼但放多了糖,以至于月饼又甜又齁又难吃,不过他还是觉得好吃,并且吃完了……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嗤笑一句,陈怀珠还真是幼稚天真,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她费笔墨记载下来,可如今陈怀珠人不在他身边,他手中捧着那卷札记,竟然满心满眼都只有贪恋,只有恨不能多读几遍,才能将那些过往尽数镌刻进脑海中,融入血肉之中,使之在他的记忆中永生。
在他浑然未觉的时候,他的唇角竟然浮上一丝笑意。
但等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攥着那卷札记,一时却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卷札记。
是该珍惜她留下来的这卷札记,还是该恨她为何要留下来这卷札记。
恨她离开的时候就这样的匆忙,连札记这样的东西都不带走,一得到可以出宫的圣旨,便什么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离开是么?就这样想要逃离他是么?
两道念头不停地搅扰着他的思绪,直至他看到其中一句,耳边“嗡”的一声。
[今年不如就送他一副画像罢?我还没给他画过像,好在还有半年时间,慢慢练,总是能画出样子的]
元承均的视线匆匆朝前看去,对应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的那句。
[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所以,他当时翻到觉得讽刺的,是玉娘打算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攥着竹简的手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一呼一吸间,连带着喉咙也哽塞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燃起了一场烈烈大火,烧尽了他眼前能看到的所有,浓烟呛鼻,他手中的札记仿佛也跟着被烧起来。
他与陈怀珠之间所经历的种种,都要从札记中跃出来一般,化成了连篇的画卷,铺展在他眼前,而火苗又迅速吞噬了画卷,顺着画卷的边缘烧起来,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额际那阵他本来早已习惯的疼痛在此刻又疼痛起来,却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寸一寸的,仿佛要深入他脑中的疼。
元承均却顾不上这些疼,只朝外喊岑茂进来。
从今日天子回宫,岑茂便察觉出天子的状态不对,但他也不能多问,只能事事小心,句句谨慎,而自皇后出宫后,陛下便不许任何人再进椒房殿,所以岑茂平时也是在外侍奉。
一听到这句,他匆匆跑进来,只见天子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竹简,眉心紧蹙,额头与手背上俱上浮着青筋,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当即要扶天子躺下,“陛下,臣这便去传太医!”
元承均却拦着他,哑声道:“传什么太医?先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