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动辄以‘不忠不敬’加罪,却不知,使国君背负苛敛之名,使国家陷入困窘之境,方为真正的大不忠、大不敬!”
那胡姓门客被这“大不忠大不敬”的反击噎住,气得手指微颤。
这时,袁祺后面一不起眼的门客忽然出声道:“商君高论,在下佩服。”
“然,重铸礼器并非徒耗钱粮。此乃遵循古制,所需铜料、工匠皆需特定世家传承,方能不失古意。此亦是对传统工艺之保全。”
“若沿用旧器,这些世家技艺何以传承?众多工匠何以生计?商君只顾省费,却不顾此举可能断了无数人的活路啊。”
哦,原来是绵里藏针啊。
宋辰安微微一笑,洞若观火,道:“君忧心工匠生计,心系技艺传承,其情可悯。”
“然,君可知,若将重铸之资半数用于扶持民间百工,鼓励农具改良、水利建设,所能惠及的工匠与民众,何止百倍千倍?为何独独保全少数世家之‘技’,却无视更广大的民生之‘计’?”
“况且,若其技艺果真不可或缺,正好可借此机会,广授门徒,使其正大光明地传承,而非倚仗‘定例’垄断。毕竟百工竞妍,方是真正利国利民的长久之道,君以为如何?”
那人被点破心思,脸色一白,讪讪不敢再言。
眼见无人说话,场上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
循声望去,竟是位年轻女君。对方看向宋辰安,语带讥诮道:“商君口若悬河,每每能将‘利’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天下道理皆在你手。”
“却不知,这清流风骨,礼义廉耻,在你心中,又值几钱呢?”
这话纯粹是人身攻击,试图将宋辰安钉在“唯利是图”的耻辱柱上。
宋辰安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朗声一笑,道:“这位女君,风骨在心,不在口。廉耻在行,不在言。”
“云熙行事,但求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若执着于虚名而罔顾实害,此等‘风骨’,不过沽名钓誉耳;此等‘廉耻’,不过惺惺作态矣!”
“云熙宁愿行这被尔等鄙夷的‘务实’之事,造福于民,也胜于空谈误国,徒留笑柄!”
宋辰安的反击,直白而犀利,那年轻女君被刺得面红耳赤,只得遥遥一礼,羞惭坐下。
好一会,席上众人皆是你看我,我望你,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触宋辰安之锋芒。
宋辰安噙着笑,环视全场,最后向闻棠深深一揖,“太女殿下,我之本心,唯有‘实事求是,利国利民’八字。”
“祭器之争,看似礼法,实关国策。是拘泥于形式而损耗国力,还是抓住根本而固本培元,相信殿下自有圣断。”
席间一片寂静,先前轮番上阵诘难的几人,此刻皆面色讪讪,无言以对。
她们这些人虽然清高,但绝非全然无脑。此次宋辰安力压众门客,辩得她们哑口无言,这份才情,她们得认。
或许还是有不少人看不上宋辰安的出身,但其淡泊之姿,无双辩才确是赢得了场上之人的认可。
见此情景,闻棠眸中光华大盛。
此前,对于众门客接二连三的诘问,她并未阻止,非是改了拉拢之心,而是有意考验。
若是这种小场面都处理不来,那只能说明难堪大任。
幸而,宋云熙做得极好。
闻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抚掌叹道:“善!大善!熙君今日,真乃为我廓清迷雾!礼之本质,在于仁政爱民,而非虚文缛节!”
“我意已决,祭天大典,沿用旧器,省下之费,悉数划入赈济专项!日后诸般事宜,当以此为例,以实务、实效为衡量之准!”
闻棠此言,一锤定音。
席上众人尽皆点头称是,不再存有异议。
就在这时,席末一群素来默然的女君倏然起身,朝着宋辰安所在之处,整冠肃揖,“商君之论,振聋发聩,请受我等一拜!”
她们这群人皆是出身寒门,在一众门客中身卑言轻,备受冷眼。今日见同出身寒微的宋辰安力压群儒,胸中块垒尽消,唯余敬服。
闻棠端坐于上,目光扫过席末这群人,微微颔首,朗声道:“熙君之才,堪当此礼。”
其余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皆随之起身,齐刷刷一片,如风吹麦浪,向宋辰安深施一礼。
满堂华彩,一时尽聚于他一人之身。
宋辰安从容起身,回以一礼。
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只是颇为感慨,当年那个遇事只会慌乱,易冲动又好面子的宋辰安,终于成长了。
终于,长成了自己钦慕喜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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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行文至此,一路坎坷,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和鼓励!(鞠躬)
自知有很多地方让你们失望,我很抱歉。(再次鞠躬)
关于宝们可能关心的几个点,我稍作解释:
1、本文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剧情占比很大,说实话,有点超过了我的原计划,但伏笔铺垫都写了,我得负责圆回来。而这也导致了感情发展很慢,这对期待感情的宝们很不友好,我的错,我道歉。
不过,该走的剧情确实省不了。我想了个办法,在目录的内容简介里标注关键词,如感情,剧情,掉马等等,方便宝们选择。
当然,宝们若是有别的想法建议,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感谢)
2、本文是一个很长,且狗血的故事。它不是一块小甜饼,甚至并不甜,它更像是一锅乱炖的粥,满满酸苦辣,喜甜的宝们大概会不喜欢。(还是我的错,很抱歉)
3、男配的问题,按照我的计划,应该不太可能会出现男配因爱生嫉,陷害男主的情况。辰安会遇到危险和困难,但绝不会单纯是因为男配爱女主而导致的。另外,雪儿是好人。
最后的最后,分两件事:
第一件,很感激宝们的陪伴和等待,真的很喜欢大家!(一个一个抱起,转圈圈)
第二件,还是要向宝们致歉,没有提前提醒大家。(又又又鞠躬)
所以,接受不了的宝们,快跑!
(头顶锅盖遁走,将锅盖分给不喜欢乱炖粥的宝,一起遁走)
第111章 叛
从疏影园回来, 已近亥时,宋辰安没想到怜郎还在等他。
自阿肆怀疑怜郎的香囊有问题起,他便一直让岚珂暗中关注怜郎, 生怕怜郎被坏人利用。
不过, 根据岚珂的反馈来看, 他似乎多心了。
这些时日, 怜郎一直很安静, 和在石阳时一样, 喜欢待在院子里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莫说惹是生非, 连和人接触都很少, 只偶尔地来给他送些花包香囊。
他都收下了,但是, 从未佩戴过。
他信任怜郎, 可这并不代表, 他没有了警惕之心。一些显而易见的异常是无法忽略的, 他不可能自欺欺人,所以在信任怜郎的基础上, 他只能怀疑是有人别有用心, 操纵怜郎。
若真是如此, 那背后之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只盼,他是多心了。
“这么晚了, 怜郎怎地不休息?”宋辰安看着怜郎,温言问道。
“女君!”
所谓隔墙有耳,在外面, 众人都是很注意这个问题的,她们对宋辰安的称呼取决于宋辰安的装扮。
怜郎眼眸晶亮地小跑上前,兴冲冲地将一个香包举在宋辰安面前, “女君你看!这是桔堇香包,我栽培了许久的,终于成功了!”
望着献宝似的怜郎,宋辰安露出一抹笑,夸赞道:“怜郎真厉害,很精致的香包。”
闻言,怜郎却是摇头道:“女君只看到了外表。这香包的作用,乃养气清心,可令佩戴者摒除杂念,保持清明,是我特意为女君调配的。”
“怜郎有心了。”宋辰安说着,又叮嘱道,“不过,莫要为此操劳过度,你最喜整日侍弄这些,还是要注意休息的。”
“不操劳的,我最喜那些花花草草了。”怜郎笑得腼腆,“女君知道的,沉浸在喜爱之事里,怎么会嫌累呢?”
宋辰安微笑点头,“好,怜郎喜欢便好。不过,下次可别傻等着,第二天给我看也一样啊。”
“才不一样。”怜郎神情认真中带着难言的兴奋,“这桔堇香包是我的心血之作,我当然要第一时间拿给女君看,等多久我都愿意。”
看着怜郎的表情,宋辰安微微一愣。
无他,只因怜郎此刻的神态竟有些像那位暖城的余郎主。
那位,为爱疯魔,下场凄惨的余郎主。
宋辰安莫名心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之人,很可惜,什么也未看出,对方又恢复到了那副腼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