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也察觉到了掉落之物,素来从容镇定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僵硬。
但她是裴煜,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十四君。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冷然,手中招式骤然狠厉,不再留手,数息之间便将最后两名敌人毙于掌下。
解决掉所有威胁后,裴煜并未立刻去捡那平安符,而是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再无潜伏危险。
然后,她才状似随意地俯身,用指尖拈起那裂成两半的平安符,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面色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掉落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之物。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更没有寻常人掉落私密之物可能产生的尴尬或慌乱。
唯有心虚,才会急切地辩解,才会笨拙地掩饰。真正的坦然,是视若寻常,是波澜不惊。
裴煜深谙此道。
宋辰安看着她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的动作,以及那张平静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心中那莫名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他定了定神,终究忍不住问道:“十四君那日……也在禅榆寺请了平安符么?”
裴煜侧眸看他,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极淡的,再自然不过的笑意,仿佛在回忆一件小事,“嗯,如辰安所言,既入禅寺,便也随缘求了一道。”
“只是未曾想,这符今日倒替我挡了一劫。”她指了指地上那将符纸一分为二的残刃,神色坦然。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禅榆寺素有盛名,十四君顺道求符,再正常不过。
宋辰安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顺着她的话道:“禅榆寺的平安符确是灵验,裂符挡灾,人安便好。”
裴煜不欲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她目光转向已基本被控制的宫殿外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此处余孽虽已伏诛,但宫中尚未彻底肃清,辰安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顿了顿,看向宋辰安,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放心,你很快便能见到阿肆了。”
宋辰安还是点头,可心湖却似被投入了石子,那因平安符而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
十四君的解释没有问题,一切都说得通。
可是……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他没有见到阿肆,却见到了与他赠与阿肆之符一样的平安符。
宋辰安很难控制自己不产生些……想法。
第141章 掉马(前奏)
回到暂居的院落, 宋辰安一直心神不宁。
没有亲眼见到阿肆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便无法真正落下。
而白日里那枚与阿肆一模一样的平安符,更像一根细刺, 扎在心头, 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与莫名的慌悸。
纷乱的思绪让宋辰安无法专注于任何事, 索性遣退旁人, 独自坐在院中, 一心一意地等。
他要等一个答案, 一个活生生的, 能驱散所有不安的答案。
阿肆是在戌时末回来的, 比十四君承诺的“最迟明日”要早了许多。
当那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挺拔地出现在院门口时, 宋辰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之而来的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尤其在看到阿肆望见他时, 眼中瞬间漾开的温柔笑意, 以及自然而然地朝他张开双臂时,所有的故作镇定, 所有的疑虑不安, 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 重重撞进那个带着夜露微凉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阿肆……阿肆……”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嗯,我知道。” 阿肆稳稳接住他,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不好,让我的三郎担惊受怕了。”
宋辰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仿佛要通过这样紧密的拥抱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驱散白日里那些荒唐的联想。
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相拥。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衣袂,檐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这一刻,世间纷扰,宫闱诡谲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才有些赧然地微微退开些许。
即便心意相通,如此长时间的亲密相拥,于礼而言已是大胆逾矩。他耳根微热,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平复心绪。
“阿肆,” 他抬眸,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我在宫中都未寻见你踪影。”
“我在城防司协理防务。” 阿肆答道,神色自然,“那里远离宫变核心,比宫中安全许多。十四君给我安排的差事并不棘手,多是些调度联络之事,所以辰安不必过于忧心。”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异样或闪躲。阿肆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一如往常。
半晌,宋辰安才轻轻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肆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略显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后怕,“十四君都同我说了。我家辰安今日……真真是英勇无比,恍若仙子临世,救了那么多人。”
“哪有那么夸张……” 宋辰安小声嘟囔,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显然这话他听着是受用的。
“一点不夸张。” 阿肆轻笑,指尖拂过他耳际,“众口一词,都说你是功臣,是及时雨,大家都很感激你。”
她话锋忽而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不过……站在我的私心上,我并不愿见到辰安为我,或为任何人去冒这样的险。所以,下次若再遇险情,辰安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轻易涉险,可好?”
宋辰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凝视着阿肆,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我不赞同你这话。你担心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么?你想护我周全,难道我就不想护你平安么?”
“阿肆,我不愿永远只做被庇护,被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个。那种无能为力,只能提心吊胆等待的感觉……同样能将人击垮。”
阿肆眸光微震,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眸光明澈的小郎,心底某处被深深触动,不由陷入沉思。
“更何况,” 宋辰安继续道,语气平和却有力,“我并非莽撞冲动之人。若决定涉险,必是权衡过利弊,有所准备。阿肆,你该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阿肆望着他,眼中的怜惜、爱意与一种崭新的、更为深沉的欣赏交织涌动。
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认输般的宠溺与骄傲,“然也,然也。辰安所言,字字在理,是我狭隘了。我不该小看了我家三郎的胆识与担当。”
宋辰安面色稍霁,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认错”。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阿肆,我给你的那枚平安符……你可有好好收着?”
“自然。” 阿肆神色未变,答得干脆,“辰安所赠,我岂敢怠慢?自是妥帖珍藏。”
“我要看看。”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坚持,“看看你是否真如所说,保管得当。”
阿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却并未多问,顺从地抬手探入内衫领口,从贴身处取出一枚折叠整齐、以淡青色丝线捆缚的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宋辰安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那枚符纸。
样式、折叠的棱角、丝线的颜色与打结的方式……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和他今日在十四君那里见到的那枚……也一样。
但眼前这一枚,完好无损。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倏然松了大半。一直盘踞心头的莫名心慌与阴霾,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就知道……怎么可能呢?
看来,真是巧合。只是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阿肆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宇间那丝不自觉的蹙痕舒展,眼底暗藏的审视褪去,心下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故意将符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玩笑,“辰安若还不放心,不如拆开来仔细检查一番,看看有无半分磨损?”
宋辰安自然不会真去拆看。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好好收着便是。禅榆寺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今日十四君那枚就替她挡灾了呢。你将它贴身收好,我也能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