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阿煜,青儿他……能不能,留他一命?”
青儿。
赵煌的贴身侍官,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出身微寒,本该是未来的君后。
可正是这个人,在赵煌最不设防时,将淬毒的匕首送入了她的胸膛。
裴煜亲自审过他。那个温雅贤良的男子,在牢中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杀了她……为母父报仇……杀了她……”
是幻术。
高阶幻术,篡改记忆,扭曲认知。施术之人已至幻道大成,才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
裴煜彻查之下,终于理清了所有脉络。
崔家——这个盘踞庆陵数百年的古世家,早就存了不臣之心。她们暗中勾结宁国势力,蛰伏多年。前次宫变,她们坐山观虎斗,本想坐收渔利,却被裴煜与赵煌联手压下。
如今趁裴煜离开,裴家元气未复,她们终于按捺不住,要将赵煌拉下马,打压裴家,扶植崔淑御所生的小王姬上位。
而青儿,不过是她们精心挑选的一把刀。
他幼年时曾得崔家子救命之恩,认了干亲。这些年,他一直对崔家心存感激。崔家便利用这份恩情,用幻术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相信赵煌是害死他全家的仇人。
一把最温柔的刀,捅向了最信任他的人。
“好。”裴煜轻轻点头,“我会保下他。”
这是赵煌最后的请求,她不会违逆。
“谢谢你,阿煜。”赵煌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谢谢你……”
这声道谢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此后的半个月,裴煜寸步不离地守在赵煌身边。
而崔家府邸,早已被禁军团团围住。虽未直接抓人,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比刀剑更让人惶恐。
崔家议事厅内,乱作一团。
“家主,我们得早做打算!裴煜这次来者不善啊!”
“打算什么?认错赔罪!现在服软,说不定还能保全家族!”
“认错?我们崔家百年世家,凭什么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都静静!”
崔生远一声厉喝,厅内瞬间安静。这位崔家家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她扫视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吵什么?天能塌下来么?”她冷笑,“幻术无色无相,裴煜就算心知肚明,她能拿出证据?口说无凭!”
“我们崔家百年基业,在庆陵盘根错杂,岂是她裴煜说动就能动的?最多就是打压一番,割让些利益罢了。”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慌什么?看看你们,哪还有点世家风范?”
这番话像一剂定心丸,不少人神色稍缓。
只有崔宴玟——崔家少主,崔生远的女儿——始终眉头紧锁。
她与裴煜打过多次交道,深知那个看似温润的女子,骨子里是何等果决狠辣。母亲这番话,太过轻敌了。
可此刻人心惶惶,她若说些长她人志气的话,只会让局面更乱。
然而接下来的事,彻底验证了崔宴玟的担忧。
在崔家被软禁的这半个月里,她们名下的产业——酒楼、钱庄、矿山、田庄——被裴煜以雷霆手段接管了七七八八。
消息传来时,崔生远正在用早膳。她手中的瓷勺“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裴煜……”她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倒是小瞧了她。”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不仅是人脉声望,更是产业支撑。产业被动摇,便是根基被动摇。
崔生远终于开始慌了。
她们虽被软禁,但崔家在朝在野的势力仍在运转。可即便如此,还是让裴煜得手了——这只能说明,裴煜的手段和掌控力,远超她的想象。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崔生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慌什么?不过是损失些钱财,全当破财消灾。我就不信,她还真敢灭我崔家满门!”
她说得轻松,心却在滴血。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再喧哗,可眼中的恐惧已掩饰不住。
半月后,赵煌薨逝。
国丧钟声敲响,回荡在整个庆陵城上空。崔家的软禁随之解除,崔生远带着族人入宫吊唁。
走出府门时,不少崔家人松了口气——国主已逝,新君未立,朝局动荡,这或许正是崔家翻身的机会。甚至有人开始盘算,要不要推举小王姬争夺大位。
毕竟裴煜再厉害,总不可能自己继位吧?
只有崔宴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抬头望着宫城方向,总觉得那片朱墙黄瓦之后,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148章 雷霆之怒
崔家人踏入宫门时, 便觉出了异样。
引路的宫侍不发一语,脚步却朝着与灵堂相反的方向。崔生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询问, 便被引至偏殿门前。
“诸位大人在此稍候。”宫侍垂首说完, 便退至门外。
殿内已有数人, 皆是朝中要员, 此刻神情各异, 或坐或立,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崔家众人见状, 心中稍定——既然不止她们一家, 想来不是专门针对崔家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再无人进来,也无人告知究竟所为何事。那种悬而不决的等待, 比直接的刀剑更折磨人。
崔宴玟始终站在窗边, 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认出来了——在场这些人, 或多或少都与那件事有关。即便不曾直接参与,也是默许或观望的。
这绝不是巧合。
“来人!”她快步走向殿门, 抓住一名宫侍的衣袖, “是谁让我们来此的?到底有何安排?”
那宫侍垂着眼,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任凭崔宴玟如何逼问, 始终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崔宴玟声音提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依旧没有回应。
这种近乎侮辱的沉默,让崔宴玟脊背发凉。她松开手, 转身看向殿内——母亲崔生远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脸上虽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焦躁。
“母亲,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不对劲,我们得——”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
是裴煜。
她一身素白孝服,宽大的衣袖垂下,腰间系着麻布腰带。额前戴着白色抹额,中间嵌着一小块未经雕琢的玉石,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墨发用素银簪简单绾起,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冬日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无人开口。
裴煜一步一步走上殿内高台,她每走一步,殿中的空气便凝滞一分。等她站定在上首位置时,整个偏殿已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诸位可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为何令人将你们带到此处?”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有人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裴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不敢说?”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针般扫过众人,“这样吧,若是说对了,我就放你们走。”
这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有人猛地抬头,却在触及裴煜眼神的瞬间,又慌忙低下。
裴煜已经收了笑意,脸上看不出喜怒,“若是说不出,就不必出去了。”
“不必出去?!”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失声喊道:“裴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私自扣押官员?!”
“放肆!”崔生远厉声喝道,她上前两步,昂首直视裴煜,“国主允你伴驾执政,可不是让你在此作威作福的!你凭什么将我们扣在此处?怎么,国主刚去,你就迫不及待要僭越揽权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人被激起了勇气,纷纷附和。
裴煜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越过崔生远,落在殿中每个人身上,“答对的,可以走。”
依旧无人开口。
“很好。”裴煜轻轻颔首,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待会儿,就别怪我不给机会,不近人情了。”
她侧过头,“阿闲,念。”
站在她身侧的阿闲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字句清晰,声音平稳,将一桩桩、一件件通敌叛国的细节逐一道来——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密谈内容,甚至包括某些私密的暗语手势,详细得仿佛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