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道一直戴着帷帽,原是因为长相丑陋。”
“若我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更有甚者,直接大叫道:“来人来人,快将这丑八怪带出去!”
“够了!你们不要闹了。”鲜少发怒的宋旭肃声说道,“辰安他身体不适,能强撑着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哪还有精力装扮自己,你们说话太过分了。”
“还有,辰安只是病了,难免显得憔悴,怎么就变成长相丑陋了?”说着,宋旭扫了他们一眼,又道,“辰安是云初族姐的亲弟,样貌岂会差了去?”
说罢,宋旭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径自拉着宋辰安走到无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只留下震惊着面面相觑的众人。
“那人竟是明玕君的亲弟?”
“我那样说,是不是得罪他了?糟了,明玕君定然会生气的。”
“怕什么?不过是个被除名旁支的小郎,我听说,还是个商户子呢,得罪就得罪了。”
“可是明玕君……”
“你就收收心吧,明玕君再好,你也是不能再想的。”
“然也然也,你忘了闵四郎的下场了吗?”
“阿远,明玕君是那位看上的,争不得。”
而此时,在远离众人的角落里,宋旭很愧疚地说道:“抱歉辰安,让你受委屈了。”他抿了抿唇,宽慰道:“他们就是这性子,嘴巴不饶人,但没有坏心的,也并非是针对你。”
“你初来邺康,不知道这儿的风气,邺康的小郎嗜美,平日里出门定是要打扮的。在邺康,你几乎看不到素着脸的小郎,而你今日又甚是憔悴,所以他们才反应那么大。”
“七郎不必内疚,我不在意的。”宋辰安笑道。
他这话是实话,没有半分勉强,旁人的议论还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宋旭闻言,却觉得宋辰安是在强颜欢笑,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愣是把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毕竟哪有小郎不爱美的?被这么多同龄人嘲讽,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思及此,宋旭更内疚了,对宋辰安也更怜惜了起来。
一个小郎,不辞辛苦地千里寻姐,为了长姐病成这样,如今又因此被人嘲笑,但却没有半分抱怨。
这样坚强又坚韧的小郎真真是难得。
“辰安你放心,虽然云初族姐不在你身边,但你还有我呢。”宋旭拉着宋辰安的手,情真意切道,“作为你的族兄,我有责任护着你。你有任何委屈都要告诉我,千万别忍着,知道了吗?”
“好,我知道了。”宋辰安感激道,“谢谢你七郎。”
“你我兄弟之间,言谢作甚。”宋旭亦笑道。
两人谈笑间,席上之人越来越多,也愈来愈吵。
就在这时,突然有通传声响起,“庆王到——”
席上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朝着走进来的女子行礼。
那女子三十来岁的样子,容貌端庄,气度不凡,瞧着很是亲善,只眸中隐有锐光闪过。
宋辰安随着人群一起行礼。
对于庆王,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前世庆王意欲篡位,不顾燕晋联手的危机,一意孤行,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惨败收场。
“免礼。”庆王常婕清声说道。
“谢庆王。”众人回到座位。
重新落座后,宋辰安看向主位上的庆王,但因隔着屏风看不真切。
他索性就不看了,本就无意参加这个什么家宴,只等着过一会,说自己不舒服就赶紧走了。
此时,最重要的人物已经到场,宴席也正式开始。
歌舞伎们抱着乐器,挥着水袖,迈着碎步盈盈上场。
一时间,席上乐声缭绕,衣袂飘飘。
一旁的宋旭怕宋辰安身体不舒服坐着难受,便想着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向宋辰安介绍道:“今日这席上除了我们宋家,还有孙家,闵家,胡家,曹家等等,这些世家都是与我们宋家交好的。”
“你瞧,坐在西边靠前的那些便是孙家人,她们旁边的是胡家。我们宋家在这边,旁边是闵家。还有那儿,靠左的是曹家。今日你见到的那些小郎都是来自这些家族的。”
说着,宋旭一顿,他看着宋辰安,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辰安,我知道你委屈,你可以与我诉苦,可以跟他们理论,但独独不可和那些小郎就此疏远。”
“你久在离阳,许是不知道,世家之间,关系复杂着呢。彼此提防,却又彼此相连,有着极深的牵葛,很多时候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必须学会和他们打交道。”
看着宋旭郑重的模样,宋辰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七郎。”
说话间,席上忽然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
宋辰安和宋旭停住话头,闻声看去,但见场中那舞伎忽然一个旋身,连转了七八圈后,才以一个极优雅的姿势停下。
“好!当赏!”主位上的庆王鼓掌称赞道。
她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将赏赐之物送到了那舞伎面前。
那舞伎欣喜万分地接过赏赐,随即忙不迭地跪伏谢恩。
庆王望着场中舞伎曼妙的身姿,忽而开口道:“上前来。”
跪伏着的舞伎猛地抬头,眼神似懵懂。
“到本王身边来。”庆王再度开口,声音温柔似水。
一下就让那舞伎红了脸,他莲步轻移,来到了庆王身边。庆王也不避讳,一把将人带进怀里,并朝场中挥手道:“继续。”
霎时间,乐声再次缭绕于席间。
“这个庆王是国君的妹妹,与国君感情甚笃。”宋旭顺势继续给宋辰安介绍。
“庆王此人最是礼贤下士,为人亦是豪爽仁义,不拘小节。”说着他忽然顿住,然后凑近宋辰安小声道,“但这都是于女君而言的。这庆王虽然位高权重,却不是良人。听说,庆王后院三千佳丽呢,实非良配矣。”
“庆王好男色么?”宋辰安皱眉,若有所思道。
“嘘——这可说不得。”宋旭忙打断宋辰安的话,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这里,终是斟酌着开口道,“也不算好男色,就是,我曾无意间听家主说过,庆王似乎喜好收集各色小郎,收进后院以后,未必会宠幸,也未必会一直留着。若有门客或是客卿喜欢,便会将其送与对方,总之是极不好的。”
“于女君来说,庆王或许是个好主子,但于小郎而言,那可真真是噩梦了。”
听到这里,宋辰安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宋家在图谋什么了。
怪道非要他参加这场家宴呢,原来是想将他献给庆王!
宋家……枉为世家大族!竟卑鄙至此!
推长姐出去当替死鬼,又想将他献给上位者谄媚,此等行径和前世离阳的那些士族豪绅献媚敌军一样恶劣!
所幸,他今日阴差阳错化了这病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他得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有侍从上前不知和庆王汇报了什么,庆王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
而她怀里的舞伎被她突然的变脸吓到了,一个不稳,竟将手中的酒洒了一点出来,正好滴在了庆王的衣袖上。
庆王当即皱眉,将人推了出去。
那舞伎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
但庆王始终不为所动,不耐地挥挥手,便有人将那舞伎拖了下去。
而那舞伎的下场,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宋旭见状,只是轻叹一声,并未惊讶或是指责什么,显然已是司空见惯。
与此同时,席间的歌舞并未停下,仍是一副欢乐和谐的景象。
方才之事并未给这场宴会带来任何影响,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舞伎的生死。
宋辰安看着,不禁敛眉垂目。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没了。
明明在几息之前,他还得了赏赐,拥有大好的将来,可眨眼却连命都没了。
而这仅仅是因为上位者不高兴了。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亡,前世在战场上,他见得多了。但那是因为战争的残酷,而眼下却是因为身份的差距。
上位者高兴时,赏赐千金万金,不高兴时,却是连命都不给留下。
作为身份卑微的下位者,除了接受,没有选择。
“辰安,辰安?可是哪里不舒服?”宋旭担忧地询问道。
宋辰安低声应着,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七郎,我头有些晕,想回去了。”
“好好,我这就带你回去。”宋旭忙应道。
从宋府回到客栈后,宋辰安一直在想今晚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