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