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全身毫无破绽与瑕疵,完美到几乎有一种麻木或不正常。
谢无筹这才看见宋乘衣的左手上,原来一直握着个东西。
先前,她的手指垂落在窗外,隐入了黑暗中,因而谢无筹并没有看见这东西。
他将手中的镜子拿的更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东西。
那是……
谢无筹的指尖触在镜面上,细致缓慢,仿佛要透过水月镜一寸一寸地触摸到那东西,视线凝在那镜面上。
水面镜显现出淡淡的波纹,那画面中的人物也微微闪动,看不真切,
他看着宋乘衣划开一道火折子,暖黄的火照亮了宋乘衣脸。
她盯着这火苗瞬间,视线沉静。
窗外的风吹过,火苗忽闪,照着她的脸些许晦涩难明。
在火苗快要熄灭时,宋乘衣伸出了右手。
但她并没有去给这火苗护住风,而是将食指对准了这火。
她停顿地些许久,谢无筹几乎以为宋乘衣想要将食指伸入这火苗中。
但她没有,在火即将烧灼到手的瞬间移开了。
转而从膝盖处捞起了那长长的物品,放置到火光上。
不消片刻,丝丝缕缕青白的烟便腾空飘起。
烟慢慢弥散在空中,也模糊了宋乘衣的脸。
谢无筹虽然不在现场,但几乎可以想象那烟的味道。
刺烈的、辛辣的、廉价的、晕眩的。
而最主要的是有害的。
就像有人喜欢喝烈酒一般,酒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进入到一个快乐的境界,但对身体又有害,会产生例如酒疯、难受、晕眩等的后遗症。
这烟也是如此。
谢无筹曾看很多凡人喜欢抽烟袋,他们会猛的吸一口,眼眸眯起,眼眸溃散失神,进入一种飘飘然的境界,带给人刺激,人会兴奋,消散一切痛苦,但醒后是无尽空虚。
因而容易上瘾,对这种快乐上瘾,对这种轻易廉价得来的刺激上瘾。
抽的越多,越难以戒掉,最终日渐消瘦,对身体损害极大。
宋乘衣也知道这一点,她并没有去抽。
她只是将这燃烧着的烟放在膝盖上,手平放在身前。
头微仰,这让她的下颚线更加清晰分明,她的眼眸并没有闭起,而是睁着的。
从谢无筹的角度去看,他看到了宋乘衣的视线,
视线从上而下,没有半分被这烟雾刺激下的沉迷之色,反而是清醒的、睥睨着。
仿若这是属于她的试炼。
甚至让谢无筹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青白的烟火并不像有毒物,而是他每次焚香,那清冷洁净的神檀香。
带着一种圣洁。
谢无筹眼神淡漠,但喉结不可控制地上下滚动,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谢无筹觉得那瞬间,是极致的漂亮,让他不禁想要让她露出更多这样的神态。
这是快要被毁灭的美丽。
他眯了眯眼,心中产生了遗憾,又带着万般的恶意。
他永远无法克制这种感觉。
他很想让宋乘衣不要那么克制,去抽一口,想看那禁欲的脸上呈现出来的艳丽与沉迷。
这种强烈的反差,产生了一种亵渎欲。
他的手部攥紧,克制着移开了视线。
第24章
宋乘衣放置在里面的烟草并不多, 因而烟并没有燃烧很长时间,很快便熄灭了。
只留下了空气中稀薄的烟雾和浓烈的、仿佛要灼烧的呛人气息。
点劣质的烟,的确足够带劲。
那些上等的烟, 药修们要用极多价值不菲的、温和的药物, 来达到即能让人放松, 又不至于损害身体的地步。
这种劣质的, 廉价的烟受众就是那些没多少灵石,又想放纵沉溺于虚幻世界中的人。
这样的人何其多,因而卖的极畅销。
因而药修们制作它的时候, 也并不会花费什么力气, 要用到的草药大概就是致幻草与麻痹散。
宋乘衣并没有去抽它,只是吸了一些它的气味。
很多年前,她就戒掉了。
只极少的,会在不得其解时, 点上一些。
宋乘衣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受——朦胧的失重感。
但她并没有向一般吸食后的人那般,控制不住自己, 癫狂地沉湎在虚无中,露出或幸福或遗憾后悔或呆滞的神情。
这种失重感, 身体上的无序,让她产生一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错觉。
但她的神色很清明,脑子处于兴奋的状态,甚至比平日里转的更快,心口处那钝刀般的疼痛逐渐迟钝, 终于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帷幕。
帷幕之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画面缓缓重复放映着。
宋乘衣的清醒地知道自己出现了短暂的后遗症——幻境。
只是这些幻境又与旁人的格外不同,旁人的幻境中都是些美好的、无法实现的泡影,但宋乘衣眼前的幻境却是真实发生的、可怖的恐惧。
这就是烟对她的作用。
宋乘衣在被师尊收为弟子后, 就离失败太远了,渐渐地甚至连挫败感也很难再产生了。
那些恐怖的、狰狞的困境、弱小的、无能的自己,竟连梦也不曾再做一个。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她的生活中,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每当她试图回忆时,总是以当前的心态去看从前发生的事,也觉得荒唐可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竟能将当时的她逼到绝境。
自然,宋乘衣总是无法尽兴,也始终无法再重温她战胜其的那一刻。
后来,她想到了这熟悉的劣质烟。
她第一次接触这烟,还是在昏暗血腥弥漫的囚室。
囚室终年无光,只有一盏红烛摇摇曳曳,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天地。
沉闷的声音响起,密室门被打开,两条细长的影子慢慢扭曲着伸展,步入室内。
“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死了吧?”一道细腻的,宛若女声的声音响起。
“她命硬着呢,你看着。”
空气中突然传来破空的踢踏声。
声如蚊呐的闷哼响了一瞬,那如烂泥一样倒在脏污地上、如同死人般的小孩,慢慢地动了。
“她”几乎算不上是个人样,或者说木柴棍更适合,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蜷缩,如球一般,拱着身子,护住了重要部位,
“倒是个聪明的。”那细腻声音叹道,“但你这么个割法,早晚得死。还是小心点,得到的宝贝可不能暴殄天物。”
“找些烟给她吸,时间一长,既能让她少些痛苦,又能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这……”
“用不着好的,就用那最烈的,她太可怜了,还是让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运中窥见一丝甜蜜吧。”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乘衣的确是用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只要用了,这生活好像又变得可以忍受。
她用的量很大很重,到了一日不用就会难受的地步。
她身上重重的锁链也渐渐被取下了,只留下了脚链。
就这样下去,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她很满意了。
直到某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突然惊醒,她爬起来,那烛光让她产生了一种日光的温暖。
她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这地面。
阴暗潮湿黏腻。
她还在原处,这才是现实。
意识到这点后,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手有些发麻,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她感受到口腔破裂,鲜血的喷薄。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着自己的鲜血。
后来,她的量便慢慢减少,每一次她用之时,脑海中不再是那些快乐的美好,而是那妖如何死的模样。
再后面,她就完全戒掉了,但习惯却慢慢地就养成了。
当宋乘衣无解时,她大都会点上一根。
在这浅淡稀薄的幻境中,理智且慢慢地回味,重复着从无数次的困境中获得胜利的感觉。
直面恐惧,战胜自我,解决问题,回味胜利,
谢无筹是她要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然而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完全想到。
但这起码是一个好头,这世间的感情只有这么多,她可以慢慢地去尝试。
感情是主观的,人的思想是不可控的,想要获取感情,得去付出感情。想要真切地了解对方的思想,就要去靠近他亲近他剖析他。
不要这么着急有回报。
是她急躁了,因为新手保护期的即将到期,因为这很快就要失去的灵力,因为不够了解谢无筹而产生的急迫……
她想快速获得报酬,却没有想过自己的鱼饵够不够。
她习惯了成功,却忘了自己也有失败堕落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