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衣背对着卫雪亭,边收拾边道,她的后背不时地来回起伏着,偶尔动作略有凝滞。
卫雪亭将手中的药放在桌上,他走过去,接过宋乘衣手中的瓶,“我来吧。”
他说完,也没看宋乘衣,便低头收拾着,他也经常体弱多病,因而对药很熟悉,分类的动作很娴熟。
宋乘衣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找了个椅子坐下。
卫雪亭这才感觉到自在些,他收拾完,没有问宋乘衣要放那里,走了两步,将这些药全部放置在柜上端。
随后才转身,看向宋乘衣。
宋乘衣凝视着他,但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指示。
卫雪亭眼中略有踌躇,最后有些局促地走到宋乘衣身边,“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宋乘衣问:“你想做什么?”
卫雪亭:“你不方便弯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可以随时喊我。”
宋乘衣微笑,“你刚刚做的事,你以为我做不到吗?”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尖锐。
卫雪亭:“不是,”他顿了下,他敏锐注意到宋乘衣可能并不喜欢他刚刚说的话。
但他沉默寡言久了,口舌一向很笨,此刻更是痛恨起来这一点,最终只能低垂着眉眼,低低地重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能是他的语气低微,因而显得几分可怜,宋乘衣望了眼。
卫雪亭那张清冷的眼尾染上了淡淡的红,仿佛是沾了胭脂似的,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寂,多了几分秀丽。
宋乘衣心中一动。
卫雪亭:“那我先走了。”
卫雪亭站在原地,盯着宋乘衣那一小块被发尾沾湿的肩膀,半晌,听到宋乘衣淡淡地“嗯”了声。
卫雪亭离开,走了几步,又扭头:“这个药很好用,可以试试。”
他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药瓶。
宋乘衣这才看到这在边缘处的瓶子,装在不起眼的瓶内,放在不起眼的地方,很容易让人忽视。
“你等一等。”
卫雪亭还没走出门,宋乘衣等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卫雪亭顿时停住脚步,回眸。
“请陪我再坐一会吧。”
宋乘衣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了扣桌面,笑着对卫雪亭道。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清冷寡淡的脸上,在卫雪亭看来,竟有种逼人的艳色。
宋乘衣很少对卫雪亭假以辞色,卫雪亭的心怦怦跳动,睫毛颤颤,慢慢地走过去在宋乘衣对面坐下。
“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吧。”
宋乘衣拿起一杯盏,茶水涓涓流出,递给他。
卫雪亭并不渴,但还是伸手。
茶杯很窄,宋乘衣握着这茶杯上端。
卫雪亭从下握住茶盏,克制地回避。
宋乘衣收回手的瞬间,卫雪亭看见了宋乘衣的手指。
卫雪亭一直觉得宋乘衣是完美,即使是这些细小的地方也一样。
之前借谢无筹本体,就是他与宋乘衣最亲密的接触了。
宋乘衣的手指能带给他至高无上的欢愉,那掌心的茧摩擦喉咙,刺疼又爽快。
这种快乐太多太满,加上是谢无筹的身体,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让卫雪亭时常感到不真实。
但好在,他也曾用着自己身体,有过一些短暂却独属于自己的回忆。
从前宋乘衣一直都很忙,这种忙与现在的管理各种事物不一样。
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忙着修行上课,忙着做各种任务,忙着刷昆仑排行榜单积分……
卫雪亭那时面临着一段很无力的时光,他无法行走,被困在宋乘衣的床上。
他很弱,卫雪亭常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悄无声息地死掉。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常常觉得自己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都身边只有谢无筹,但对谢无筹而言,他感情充沛且感性,是个无用且累赘的拖累。
谢无筹不需要他有这样的情绪,因而将他分化出来,随意丢给自己的弟子宋乘衣。
卫雪亭能感受到谢无筹是希望他消失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这样消失也挺好。
但每晚,他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全身都温暖地包裹起来,仿佛是最原始、最令人安心的怀抱。
是了,他也曾对一个人很有用。
谁都没有发现他,只有婉娘注意到了他。
婉娘给他取名为卫雪亭,以此来区分他和谢无筹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认他的存在。
卫是婉娘的姓。
婉娘希望他像雪一样永远保持本色,但冬天又总是会结束的。
婉娘会将他抱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拢着他的腰身,教他识字;会温柔地给他梳头发,会教他刺绣针织,也会在月光下温声细语地给他念故事……
只是故事的结局大都不怎么完美。
卫雪亭每每听到最后总是无声流泪。
“你怎么了?”婉娘会拍他的后背,温柔地问。
卫雪亭哽咽:“不知道。只是这里,”
他摸着胸口的位置,泪眼摩挲。
婉娘点了点他的额头:“这代表悲伤,人在悲伤的时候心口就是会难过,但每个人表现不一样,有的人,就比如你就会流眼泪。”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卫雪亭却不懂。
婉娘注视着他,问:“你不喜欢这结局吗?”
卫雪亭点头。
“如果你是主角,你会怎么做呢?”
他顿了很久,“我觉得,她总能遇到比我更好的东西。”
婉娘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她的身上很难闻到香味,只有凑的很近,才能闻到,而他在婉娘的怀中,因而他总是能闻到,他感觉很幸福。
这是谢无筹从没有体会到的。
婉娘是他的人生导师。
他告诉婉娘自己所有的胆怯与恐惧。
他觉得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存在。
他能感受到随着年纪越大,谢无筹越强大越游刃有余,而他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他甚至觉得谢无筹能感受到他这个分身的存在,只是谢无筹从不正视他,仿佛他和谢无筹认为的那些弱小的蝼蚁并无区别。
“你不一样,在我心中,谢无筹比不上你。”
“他那么强大,我这么弱小,除了婉娘,没有人会看见我。”
“你虽然现在弱小,但你有最珍贵的东西。”
“珍贵的东西?”
婉娘点头,“是的,你的强大在于感情,感情是人存在的基础,因而你才是谢无筹存在的根源,如果你被他舍弃了,那他也就结束了。”
“那有一天,也会有人看见我吗?”
“肯定会的,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你都没见过呢,世人大都肤浅,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见一个能看见你的人,她可能温柔似水,也可能坚韧强大,我相信你能抓住她。”
婉娘轻轻在他的额上亲了下,“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我也一直爱你。”
他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宋乘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
但慢慢地,他就不受控制地默默关注宋乘衣。
宋乘衣总精力无限,对她而言,一天干很多事是非常正常的,甚至是有种疲于奔命、亡命之徒的感觉,像是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一样。
即便如此,宋乘衣也注意到了他。
修士不需要吃饭喝水,但他太弱小,有时甚至无灵力,因而唇皲裂褶皱,那茶壶又总在很远的位置,他不允许自己在地上匍匐,也不想对陌生人求助,因而只忍耐着,等待着灵力的再次出现。
但一日醒来时,那茶壶就近在咫尺的位置。
宋乘衣就坐在不远处打坐,可能刚回来,身上还透着些寒意。
卫雪亭的腿长时间没有知觉,只偶尔会有些感觉,冬日,那腿更是入骨的刺疼,难以忍受。
他会趁宋乘衣不在,为自己按摩。
他的腿常时间卧床,有些萎缩,很难看,卫雪亭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给宋乘衣看到他这样子。
但没料到宋乘衣会主动提出要帮他疏通,她的眉眼冷淡,好似只是随口一说,好似如果卫雪亭拒绝,她就会立刻离开。
卫雪亭一愣,但旋即便是同意了。
因为与宋乘衣相处的次数太少,因而每一次都格外珍惜,将每个细小的片段都刻在脑中。
宋乘衣疏通他腿部的那双手修长瘦直,白皙干净,就连那掌心的茧也恰到好处的性感。
但此刻,那圆润淡粉的指甲上却崩裂一道口,破坏了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