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喻之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转头见淮南王府众人怒视冲冲的眼神，又见沈妄与姚琼华沉默却坚定的目光。
一时之间难以抉择，便道：“此乃将军府与淮南王府家务事，无需朕做决议。”转身便准备离去。
经过沈晚棠时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便转身离去，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沈晚棠脸色苍白，表情空茫茫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8章 出宫
皇帝走后，众人自是不再久留，沈晚棠遥遥便见母亲忍悲强笑，有宫女上前扶着她出门，沈晚棠心中苦涩无比，又顾着礼仪规矩，只得先回瑶华殿。
采薇扶着主子踏上轿撵，见主子神色实在难看，不由得忧心忡忡，“主子?您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沈晚棠正怔愣着，听闻便摆了摆手，“本宫没事，只是哭的久了，浑身无力，缓一缓便好，不用劳烦太医。”
春桃被沈晚棠吩咐去照看，一有什么消息，能够及时得知，待春桃回来时，沈晚棠连忙着急问道：“春桃，我母亲如何了?”
春桃应声答道：“回主子，夫人已经平安回府了。只是一路上都沉默着，情绪瞧着颇为低落，不过身子倒无大碍，府里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说是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沈晚棠坐在床榻上，闻此轻微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可眉宇间的愁云并未散去。
殿外守门的太监轻步进来禀告，声音恭敬：“娘娘，皇上驾临瑶华殿。”
沈晚棠尚未整理好脸上的神色，便见裴喻之已迈步走入殿中，那双清墨般的眸子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忧心。
积压了一路的委屈与无助在此刻骤然决堤，她鼻头一酸，眼眶瞬时红了。
裴喻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脚步放轻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怎的，你这丫头是水做的不成?偏生见到朕，便要哭鼻子。”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裴喻之在她身旁的床榻坐下，掌心带着熟悉的暖意，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好了。”
“你且宽心，姚夫人那边，朕会让人多照看，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裴喻之笃定道。
“臣妾多谢皇上。”沈晚棠泪眼朦胧，长睫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侧身依赖般地扑进了裴喻之怀中。
裴喻之身形一怔，软香温玉猝不及防撞入怀中，她的发顶蹭着自己的衣襟，乌黑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旋。
裴喻之浑身僵硬，想了想，到底没动。
“皇上，”怀中沈晚棠闷闷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若是……若是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您会允准吗?”
裴喻之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婚姻大事，合则聚，不合则散，长辈的事情，做晚辈的也不便插手，只是晚棠，你要明白，无论他们最终如何抉择，朕都会护着你。”
沈晚棠心念一动，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行为失了分寸、忙从他怀中起身，微低着头。
裴喻之一怔，怀中骤然空落，心底竟有几分莫名的怅然。
慢慢地，沈晚棠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展，她微微抬了抬头，颊边泛着薄红，不知是方才哭过，还是羞赧，声音也软柔了几分：“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
夜色已沉，镇国将军府灯火通明。
“快，手脚麻利点。”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搬着一堆东西，既要和离，大家以后一别两宽，那么不该留的东西便带走吧。
“姐姐，你当真要走?”赵姨娘拦着正陆陆续续搬出去的箱子，眼神忧郁地看着沈夫人，面露不舍的问道。
“我心意已决，其余的话不必再说。”沈夫人应声打断了赵姨娘接下来的话。
赵姨娘是沈夫人刚生
下沈文卓之后抬进府中的，刚进府那会儿得了一段时间的宠爱，难免有些目中无人，甚至几番出言挑衅，但每每落于下风。
等到将军府陆陆续续又进来了许多新人，赵姨娘逐渐也觉得争宠没意思，慢慢地也明白过来，在这将军府，真正该仰仗的人是谁。
沈夫人对待其他姨娘及的庶子庶女说不上好，但也从未苛待过她们，衣食住行从未短过她们。
在将军出征打仗的这段时间，整个将军府孤儿寡母，将军打仗生死未卜，若不是沈夫人撑起，将军府怕是门庭冷落、处处受人排挤，哪里能撑到将军得胜回朝。
几年下来，赵姨娘心里是感激她的，如今真要走心里倒是真有些舍不得。
不仅是她，陆陆续续，府里的姨娘、通房都过来依声道别，场面一时难舍难分。
待打发走了府里的这些姨娘，沈夫人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满是复杂，整整二十年了，说不难过是假的，只是……
沈夫人复又冷笑：不说今日宴席上这么大的动静，就只拿今夜沈府，四处搬东西这么大的动静，程青竹一无所知，该说不说，沈大将军倒是给人保护的很好呢，居于僻静之处安心养胎。
瞧那月份，怕是连孩子都不是他的，倒还眼巴巴地上赶着许她平妻身份，迫不及待地给人家抬进门来，真是下贱的很。
沈夫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待旧物收拾好了之后，便命令下人准备出发。
马车辘辘，还未出府，便被人拦了下来。
“将军。”外面小厮轻声喊道。
沈夫人掀帘抬眼望去，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经过多年洗礼已变得成熟稳重。
只听他皱着眉头，语气无奈道：“琼华，别闹了好不好?跟我回去。”
“闹?将军觉得我在闹?”沈夫人还抱有一丝期翼的心此时已凉的透彻。
沈夫人当真觉得好笑，“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姚琼华今日便要与你沈妄和离，将军何故觉得琼华在闹?”
姚琼华眼含热泪看这眼前这个男人，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翻过墙头，停在她的窗前，满眼真诚地道：“你等着，姚琼华，来日我当上了将军，定许你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以往画面历历在目，后来抬进府里的姨娘越来越多，姚琼华便想着她只需要沈妄能给她正妻的尊重与体面，她可以不在乎他纳几房妾室，可如今却连这点体面也没有了。
沈妄皱着眉头，重重吸了一口气道：“琼华，若我是有苦衷呢?你可愿再等一等我?”
姚琼华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轻笑了一声，“苦不苦衷毕竟是将军自己的事，与民妇无关。”
姚琼华不欲再和他纠缠，这些年，再多的爱意也消磨殆尽，只剩下满心的疲倦，便道：“将军，你我二人和离已达成共识，他日将军再娶，琼华必备上厚礼，和离书烦请将军不要忘了。”
姚琼华说完并不在乎沈妄的脸色，转身掀上帘，马车徐徐驶过长街。
沈妄惊声喊道：“琼华!”声音消散于风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銮驾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明黄软轿缀着鎏金云纹，悬挂的珍珠流苏随着轿身停稳轻轻晃动。
前后簇拥的宫人内侍足有数十人，领头的太监手持拂尘，面含恭谨，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沈婕妤到!”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素手搭在白玉扶手上，指尖莹润如玉，衬得那玉色都黯淡了几分。
沈晚棠身着一袭绣金的宫装，裙摆曳地，绣线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金光泽，头戴金冠，珠翠环绕，垂落的珍珠耳坠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娘娘安。”赵姨娘带着沈府后院一群姨娘庶子庶女跪在门口，屏息以待。
沈晚棠垂眸一扫，全是熟悉的面孔，地上跪着的人并没有父亲所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赵姨娘察言观色，缓步上前，躬身回话道：“娘娘，将军清早便去了军营训练军队，他带回来的女子如今在蘅芜苑安歇，将军特意嘱咐让她无事不必外出，其他人也不要随意打扰。”
沈晚棠轻笑道：“本宫感念程小姐大恩，知她怀孕不易，特意求了皇上恩旨，准许本宫出宫怎么，难道探望不得吗?”
赵姨娘讪讪，“怎么会。”
一行人引着沈晚棠往蘅芜苑走去。
沈母知她要回沈府，特意叮嘱，不要和那女子起冲突。如今沈家正在风口浪尖上，沈晚棠身份也不同往日，一举一动代表皇家颜面，自是不希望她被人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