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才人那副始终疏离寡言、冷淡平静的脸庞此时有一丝僵硬。
“本宫并非刻意想调查什么,只是自幼喜好丹青,最善辨骨相皮相。”她目光轻轻落在安才人脸上,温和却通透。
沈晚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二人可闻,“你的眉骨走势、下颌线条、耳郭轮廓,告诉本宫,你们分明是同一人。”
安才人垂着眼,长睫遮住眸中的惊色,沉默良久,周身紧绷的气息才稍稍松懈。
“娘娘……”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带着一丝无奈。
沈晚棠见状,笑意柔了几分,并无逼问之意,反倒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了然,“本宫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你的身份,陛下可知?”
暖阁内灯火轻摇,鎏金光晕洒在二人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安才人缓缓抬眼,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终于没有再否认,只是微微垂首点头,应了沈晚棠的想法。
沈晚棠看着安才人冷着一张小脸却又无可奈何没招了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眉眼间漾开逗趣的轻浅笑意,语气也松快了不少。
“你不必这般紧绷,本宫没打算拿此事做文章。”她微微侧身,指尖轻捻着袖边绣纹,语气里满是对这后宫的新奇与感慨,“咱们后宫的姐妹,当真是藏龙卧虎。”
安才人抬眸,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微怔。
沈晚棠弯唇,如数家珍般轻声细数,语气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穿着打扮朴素低调的淑妃,背地里竟是京城第一首富,百花楼、江南商行大半都攥在她手里,富得连王公贵族都比不上。”
“李美人,识文断字不在行,可一沾酒,便能脱口而出连太傅都拍案叫绝的佳句,才情惊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容妃整日里就爱凑堆打牌、逗猫遛鸟,活得比谁都通透,惠嫔精灵古怪,各种想法天马行空,皇后娘娘更甚,从不过问后宫之事,仿佛多管一秒便是耽误她的时间,恬儿一门心思谈恋爱。”
目光落回安才人身上,沈晚棠眼底的狡黠更甚,“你呢,表面柔柔弱弱胆小怕事,背地里居然是皇家得意暗卫。”
“整个后宫打牌的打牌,养猫的养猫,躺平的躺平,和王爷谈恋爱的谈恋爱……真是千奇百怪。”
话音落下,她轻轻叹了一声,眉眼弯起,满是哭笑不得的意味,“而且陛下也都知道。”
沈晚棠撑着下颌,望着暖阁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似的轻笑道:“偏就本宫,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蒙在鼓里许久,今日才确定你的身份,倒显得这宫里上上下下,就我一人最晚知晓这些事情,傻乎乎地看了许久的热闹。”
安才人听着她这番话,素来冷寂的眉眼间难得松动了些许,紧绷的身形也缓缓放松,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陛下对待娘娘自是与众不同的,瞒着娘娘也只是为娘娘着想,况且娘娘日常相处便能察觉到这么多,已非常人所能达到。”
沈晚棠闻言笑出声,眉眼舒展,带着随性淡然,“罢了,皇上既然不想告诉本宫,本宫不知晓便是,左右这后宫姐妹热闹些,也比死气沉沉、勾心斗角来得有趣。”
她看向安才人,语气轻和,“今日与你说开,以后不必再瞒着我了。”
安才人垂眸,轻轻颔首,清冷的声线里多了一丝顺从,“影十八全凭娘娘吩咐。”
暖阁内的灯火又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柔和地晕在屏风上。
沈晚棠端起案上微凉的蜜水抿了一口,唇间沾了点甜意,眉眼也愈发柔和,她看着安才人规规矩矩的模样,忽然又忍不住弯眼笑了笑,逗她,“有你在,真好。”
安才人刚要应声,暖阁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风动,没有内侍通传,没有脚步声,唯有一道熟悉的清冷气息,悄无声息漫了进来。
沈晚棠与安才人同时抬眼。
裴喻之负手立在屏风侧畔,玄色常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显然已将方才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安才人瞬间起身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陛下。”
沈晚棠也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被裴喻之抬手扶住,“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缓步走入暖阁中央,在主位落座,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笑着开口道:“朕早就知晓朕的爱妃聪明伶俐。”
沈晚棠笑着靠近。
裴喻之看向沈晚棠,眸底含着几分温软的笑意,语气轻缓解释道:“棠棠方才好奇,为何朕的后宫嫔妃个个身份怪异、藏拙露巧。”
“陛下会告诉臣妾吗?”沈晚棠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静待。
“当然。”裴喻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落在耳畔,“淑妃、惠嫔、李美人、安才人,包括如今身居后位的皇后等,皆是穿越时空而来。”
“穿越时空?”
沈晚棠猛地一怔,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蜜水险些洒出。
裴喻之抬手将杯子接稳放到桌子上,又将人拉到自己怀里,继续缓缓道来。
“她们自数千年后的异时空而来,成为大昭的子民,无霜擅长经商,故而成了京城首富,李美人腹有诗书,醉酒才显真章,安才人本就是异世的杀手出身,刺杀朕被招安,化作影十八成为皇家暗卫,皇后亦是如此,心智手段,皆非此间女子能比。”
沈晚棠听得怔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荒诞至极,却又确确实实发生在自己身边,且她们与自己关系匪浅。
脑子慢慢回过神来,将这荒诞的话语一点点消化。
所有不合常理、匪夷所思的地方,在“穿越”二字面前,竟瞬间变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她眨了眨眼,先是一脸茫然错愕,随即慢慢舒展眉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一切,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如梦初醒的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她们个个与众不同,行事做派全然不似她所见之女子,难怪这后宫奇奇怪怪,却又一片安稳。
想通之后,她反倒觉得再正常不过,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的惊愕尽数化作了然与啼笑皆非。
裴喻之看着她从震惊到恍然,全程神色真切又可爱,眸底温意更浓,“晚棠,此事隐秘,除了朕与她们,便只有你知晓。”
沈晚棠轻轻颔首,终于彻底回过神,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轻软:“臣妾……明白。陛下放心,臣妾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分。”
安才人不知何时早已无了影踪,如她往常一般。
暖阁内灯火柔暖如旧,沈晚棠自他怀中轻轻起身,抬眸望他,轻声问道:“那数千年之后,大昭……究竟是何模样?”
裴喻之摇了摇头,“她们的时空线与我们所在的时空不是一个时空,无从考究。”
沈晚棠眸色微暗,略带失望地点了点头,又轻声叹道:“那她们突然从她们的时空到了大昭,她们的家人该多担忧呀。”
“正是如此,她们才一直寻着回去的法子。”裴喻之缓声应道。
“如果真的可以,那……”沈晚棠眼睛一亮,欣喜道。
话未说完,便被裴喻之浅笑着截住,“旁人或可,唯独你,不行。”
“陛下——”沈晚棠微蹙着眉,几分娇嗔,几分不解,“您就不好奇吗?”
裴喻之逗了逗她,笑了笑,又伸手捏了捏沈晚棠的脸,抱紧了她低声与她道:“她们来自未来的和平年代,政治、经济、文化达到前所未有的繁华,朕自然有所好奇,却也明白这些并非凭空而降,这亦是每朝每代,无数先人铺就的起点。”
裴喻之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沉沉夜色,又落回她眼底,坚定而坦荡。
“朕今日批阅的每一道奏折,安抚的每一方百姓,平定的每一处祸乱,都是在为她们口中的未来,打下一块块基石。”
“她们来自未来,而朕亦在亲手创造未来。”
沈晚棠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他好久了,目光掩不住地惊讶,“陛下……”
裴喻之垂眸,神色渐转郑重,语气却温柔得近乎缱绻,“当然,朕后宫中的女子与朕并非有男女之情,如果她们能够回去,朕也乐得成全一桩美事,可你不一样。”
他扣紧沈晚棠的腰,低头抵着她的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是朕的,你哪都不能去,你陪在朕的身边好不好?朕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