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回道:“知道了,我提前备礼,那天送过去。”
“别那天呀。”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倾了倾身子,“她家那园子最近在忙着修缮呢,月底办寿宴,忙得很,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有他托词公务在身为由的前车之鉴,老太太这回学了乖,没直接说明真实目的。
但行淙宁还是早就猜到是要做什么了。
年前老太太就在他跟前念过了,乔家孙辈好几个回了国,日后应该也都是要在京市工作的。
讲到此处特地强调了有个学小提琴的姑娘,“过了年二十六,比你小两岁,没事你俩联系联系,做做朋友也是好的,日后驰哥儿他们结了婚,你孤家寡人的,还能有人一起玩不是?”
老太太当他还是幼儿园小朋友,没朋友活不下去。
当时对于老太太递来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他只接了过来,事后不知道丢到了哪去,已经找不到了。
计谋没得逞,他就知道闲不了两日,就又得来想歪点子。
刚一坐下,他就知道她老人家想的什么心思。
见不得她那憋不住心思,却还要演戏的模样,他索性替她将话头起了。
哪儿是让他去帮着修园子。
他也没拆穿,应了声:“行。”
楚驰平时与乔家几个孙辈有来往,打听了一下,得知几人今天出去踏春,不在家,他便抽空去了。
没退下来之前乔老爷子也是个人物,偌大园子,还不至于轮到需要家里人亲自修缮的地步。
他只陪着老爷子与乔家几个叔伯辈喝了喝茶,聊了会儿天。
中途管事的来说家里梯子坏了,墙头瓦片有几处破了得换新的,一时找不到梯子不好办事。
他们手上活忙不停,抽不出空去找。
几个叔伯起身,说他们去邻居家借一借,一条胡同不至于找不出一只闲置的梯子来。
老爷子想了想,开口道:“去桥后的尤家瞧瞧,他家老尤平时爱搞些墙绘,应该是有的。”
这姓听着有些熟悉,行淙宁抬起头,问一句:“哪个尤?”
老爷子笑着答:“‘尤与风月为相宜’的尤。”
尤与风月为相宜。
的确相宜。
他翘了翘唇,放下茶杯,起身道:“我去吧。”
有心之举,但却见到了个无心会碰上的人。
尤知意坐在藤椅上,还没从“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嘲谑中回神。
缘分这二字有些讲不清,这样也能遇见。
老太太走去后院,叫家里打点杂事的谷伯一同与她去库房找梯子。
行淙宁站在院门口,宽松质感的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西裤,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闲闲抄在裤兜中的那只手腕戴着只银色腕表。
身姿祓濯,清泉石间过一般的沁脾怡人感。
门前刚刚打朵儿的紫藤垂下来,在风中荡来荡去,他看着她,唇角弯一抹笑,“看样子尤小姐是已经不记得我了。”
尤知意刚劳动完,身上那件提花小衫袖子还高高挽着,露出整只纤白的胳膊,阳光一照,白玉器皿一般反着亮眼的光。
她将袖子卷下来,回应他的话,“那没有。”
说完,进一步加深联系,“我送了你一盏螃蟹灯的。”
非遗手工制品,价格不菲,几只灯笼差点将她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掏空。
行淙宁又笑了一声,“那是托那盏灯的福了。”
她没忘记他,托了那盏灯的福。
尤知意想说其实也不是,他这个人本身想让人完全忘记也是不容易的。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有点轻浮,于是缄了口。
“你也有一样东西落在我那了。”见她没接话,行淙宁接着道。
那天她下车后,就在座椅上看见了那只小耳坠,说是后面还给她的,走的时候却忘了。
“也”这个字用得很奇妙,好像他也有什么落在她这儿了。
尤知意想了想,好像没有。
“你今天带了吗?”她问。
“没有。”他回。
时刻将女孩子的物件带在身上,有点意味不明了,更何况也没料到今天会遇上她。
他看着她,继续道:“下次见面给你。”
下次。
这次的下次就隔了一个多月,还是这样无巧不成书的见法,下次要怎么见?
还没等尤知意细问,老太太带着谷伯提着梯子从库房走了出来。
谷伯笑吟吟道:“我给您送去吧,别给您衣服弄脏了。”
行淙宁道一声:“麻烦您了。”
谷伯笑一下说不碍事,邻里乡亲的。
两人前后脚走出院门。
老太太拾起掉在地上的养花秘籍,疑惑着嘀咕:“老乔家的孙子出了趟国,怎么和整了容一样?”
尤知意顿了一下,“不是姓‘行’吗?”
老太太“啊?”了声,“不是他孙子啊?”
说完,神色间的疑云解开,“我说呢,他那孙子皮得很,小时候还揪过你小辫儿,初中那会儿就被送出国了,我当他整容了呢,一下子俊俏了不少。”
说完,又忽然反应过来,“你认识?”
尤知意抿唇笑一下,“之前外婆葬礼见过,好像是爸爸生意上认识的人。”
之后的际遇她没说,也没必要细说。
老太太了然地点了点头,“哦。”了声,“那许是家里的客,乔家老太太月底要过寿。”
说完,问她还困不困了,去屋里睡,她给她将睡衣找出来。
瞌睡虫已经全跑了,尤知意摇了摇头,说不睡了。
次日下午,日头明艳,老太太想起她那几箱当初研究红学时候整理出的手稿,趁着天气好,搬出来晒一晒。
谷伯帮她搬箱子,她在院里摆晒书的台子,保姆惠姨在一边打下手,三人忙得不亦乐乎。
尤知意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书法是跟着外婆学的,簪花、瘦金、魏碑、行书,都能写上一写。
吸水极强的生宣,行笔快了笔韵欠缺,慢了又会洇墨,尤知意一直用来练习控笔。
外婆说习书法是养性子的好途径,也的确如此,她小时候用生宣练小楷,几次都想将纸给撕了。
练成如今这般流利,性子也给磨没了。
一张纸写完,换了下一张,写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写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元宵那天的灯会。
待回过神,笔下已经洇开了一片墨,将“舞”字整个遮住了。
她急忙提笔,纸却是不能要了,只能换了一张重新写。
当真是修养身性了,半点马虎不得。
正凝神写着,院外传来一声轻唤:“蕴芬,你家知意在不在家?”
声音是从院门处传来的,隔了几间屋子,传到尤知意耳朵里已经不太清晰,她提笔,抬起头。
老太太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哎哟,这不老寿星嘛,知意在的,您找她有什么事儿?”
那声音又起:“这不我月底生日,家里小辈都回来了,几个小崽子近来在练琵琶,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叫知意到时候过去玩儿,给他们传授传授经验。”
尤知意自小练琵琶,是整条胡同都知道的事儿,再加上她那个在民乐界名声不小的小姨,大家也都想借点光。
老太太笑着回:“那是热闹了。”说完,又接着道:“知意这会儿正忙着,等她闲了我帮你问问,这孩子最近在乐团实习忙得很。”
尤知意闻言勾了勾唇。
老太太知道她有时候不想管闲事,于是提前将话说了出去,也不点明她这会儿有空,叫人先回去等信儿。
老寿星笑语吟吟应了声好,又在院子里坐着聊了会儿天。
提起昨天来借梯子的人,说是乔老爷子年轻时教过对方父亲几年,一家子尊师重道,如今老爷子退了下来了,还常常走动的,月底的寿宴,也都来的。
笔下词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句,尤知意低下头看了眼。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就是他说的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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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尤与风月为相宜。”出自北宋·苏舜钦《沧浪亭记》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均出自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13章 雪夜春信
乔家老太太生日那天尤知意有演出,忙到傍晚才结束。
已过春分,天黑得晚,她背着琴去老宅的时候日头还在天边斜斜挂着。
老太太提前好几日提醒她,叫她去乔家之前先回去一趟,有要紧的东西给她。
尤知意当是什么要她一并带去的贺礼,忙了一天,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