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春信_七予雾【完结】(17)

  她辨了辨。

  不是梅香了,是牡丹的味道。

  视野边缘晃进来一片温岚净月,无尘好梦一般惹人流连,行淙宁微微侧目。

  尤知意坐在茶桌边,顾忌着旗袍的开叉,双腿交叠着支向他这一侧,膝盖顶起一隅裙摆,上面斜绣的一束梨花枝与她的腿一同进入他的视野。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尤知意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就这样行端坐直一晚上,她的腰得断了,茶桌边沿忽然搭来一件外套。

  烟灰色的长款男士风衣,衣褶整理妥当,携一阵洁净气息。

  “遮一下。”

  水榭里笑闹声不断,他的这一声轻缓平静,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只有几个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的乔家孙辈听见了,一同看过来。

  这一句说不上熟络,但也绝对不是完全不相识的语气。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又看了看尤知意,细细想了下行家与尤家有什么渊源,好像也该是没什么联系的。

  但又不敢妄加揣度,只得互相递了个眼神,一言不发地端杯喝茶。

  尤知意看一眼递来的衣服,本想拒绝。

  满堂来宾,无人知晓他们是认识的,这样堂而皇之借用他的衣服,难免有亲近暧昧的嫌疑。

  一低头,看见腿边泄出来的一片春光。

  到了嘴边的婉拒之词终究没说出口,再看一眼周边,好像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处,才悄悄接了过来,轻声道了声:“谢谢。”

  男士外套宽展,将腿完全遮住,她终于懈了些力,悄悄活动了一下小腿。

  就说嘛,干嘛受这个罪。

  心里正嘀咕着对老太太这样隆重的微词,手边递来一只新倒了茶水的茶杯。

  镂空玲珑薄胎描金杯,杯体透光,莹润光泽,薄胎处刻的是一株并蒂莲,很精巧的手艺。

  但尤知意不爱喝茶,她品不出什么茶韵,只知道苦与不苦。

  身边的人却好像猜准她的心思,开口道:“新白茶,不涩不苦。”

  她转头看过去,又一次暗暗咋舌,这人会读心术吧。

  行淙宁也偏头看来,示意她尝尝。

  清亮茶汤,看起来与寻常浓茶是不同,尤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的确是轻盈甜爽的口感。

  看着她眉间初尝时微微拢起的褶皱展开,行淙宁弯唇笑一下,收回视线,也举杯喝了口茶。

  身后坐着的几人更加惊讶了,看一看二人手里拿着的杯子。

  这套茶具是下午刚拿出来的,贵客登门,自然不能与他们一同用混杯。

  家中长辈有意撮合,选了这套并蒂盏,与寻常茶具不同,有两只主人杯,余下都是素胎的玲珑杯,只有这二只上刻了并蒂莲。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喝了一下午,另一只主人杯一直都在一旁倒扣着,没派上用场,这会儿忽然被拿了起来。

  再看一眼坐在前的行淙宁本人。

  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杯子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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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雪夜春信

  乔家老爷子当初任职时也是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流水的席面,摆满了园中各处。

  一池碧水,灯影浮动,园中景致错落,推杯换盏间有点曲水流觞的雅意。

  饭后还得祝寿,尤知意不属于乔家小辈,没跟着凑热闹,走去了园中看锦绣春光。

  除了先前看见的紫藤萝,园子里还种了好些其他花木。

  海棠是落了,木绣球却正逢花期,在枝头开出一片春日白雪,奶油泡芙似的“小灯笼”爆满树梢。

  尤知意背着手站在树下看了阵。

  这花没什么香气,就是养得年份久了,枝叶很丰满,爆花率也高,晚风浮动间,花瓣簌簌落,结一方春日素白梦境般叫人驻足。

  她一不留心就被落了一身,忙转身朝一边的小石径上跑去。

  行淙宁也是这时出来的,见她站在路边拂去身上落花,走过来。

  余光里忽然站来一抹身影,尤知意转头看去,乌润如墨玉的眸子看了他一阵,问道:“你怎么不去祝寿?”

  也是进步了,不叫他行先生了。

  正厅里祝寿的笑闹声传来,很是喜庆热闹。

  他答:“你为什么不去,我就是为什么。”

  这话说的,像是这处只有他两是同盟。

  尤知意不敢苟同,偏头摘掉鬓边的花瓣,回道:“你与我可不一样。”

  她又不笨,这一晚上已经看出了七八分。

  他今天不只是客。

  “你是来相亲,而我是只来玩的。”

  席间落座,乔家叔伯兄弟对他那样热络,又是时不时将话题往他与乔星遥身上牵线。

  说是寿宴也不假,但恐怕也不仅仅只是来吃一顿寿宴那么简单。

  声落,他笑了一声,“在尤小姐心里,我就是这样沾花惹草的人?”

  上次见面当他是别人的男朋友,今天又说他是来相亲的。

  尤知意语塞了一瞬,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同。”

  她再怎么熟络也就是邻里乡亲,他嘛,就不同了。

  “你可以是客,也可以不是客。”

  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不费什么事。

  行淙宁微微扬唇,否定了她的话,“那又要让尤小姐失望了,我就是客。”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打谜语,来个第三人都听不懂的程度。

  这个“又”字点了尤知意一下,上一次她也这样误会他。

  耳根隐隐发烫,她转头看眼一旁的花树,转移话题:“我的东西呢?”

  那天说了下次见面给她。

  他答道:“在外套口袋里。”

  再看一眼他身上的衣装,简单的衬衫西裤,根本没将外套穿在身上。

  他又道:“待会儿给你。”

  尤知意想起刚刚在水榭里自己盖过的风衣,去吃饭的时候她还给了他,身边的佣人替他收了起来,她点了点头。

  随后又觉得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那天没带,今天带了,还说了下次见,像是料定她今天也会来,明明那时候乔奶奶还没去请她。

  行淙宁又笑了,唇边拓开浅浅弧度,不太正经地开口:“神机妙算。”

  昏昧灯光里,是难得的越界玩笑。尤知意看着灯影映着一爿浮动的花影落在他的衣衫上,浓酽春夜里吸饱了酒色一般熏然欲醉。

  心间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跳了进去,她悄然避开视线。

  “第三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楚驰对祝寿这事儿也不感兴趣,看了半天热闹发现行淙宁不见了,以为他是出去抽烟,就寻了出来。

  走过几道回廊,远远瞧着花下站了两人,在“打情骂俏”,细细一看,才发现那男的是行淙宁。

  给他惊得就差一路撒丫子狂奔过来,生怕晚一步人就走了。

  他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姑娘,给他这八风不动的玉面大佛勾去了。

  走到近处一看,眼熟!

  “尤大美女!”

  突兀的招呼声在夜色里传来,尤知意循着声音看过去。

  楚驰笑得一脸花枝乱颤,远远走过来,“巧了呀,你今天也来拜寿?”

  楚驰是晚宴开始了一会儿才到的,手头上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出差今天刚回来,不凑巧,航班延迟,没能准时赶到。

  自然也没看见尤知意。

  尤知意微颔首,唤了声:“楚先生。”

  楚驰大喇喇挥了挥手,“叫我楚驰就行,这称呼听得我汗毛都炸起来了。”

  名利风月场里的称呼出现在熟人口中,多少有点不习惯。

  屋里拜寿结束,乔星遥出来找尤知意,听见叫她名字的声音,她忙应一声:“我在这儿!”

  说完,回过眸来,“我先过去了。”

  行淙宁点了点头。

  楚驰笑嘻嘻挥了挥手。

  尤知意浅浅点了下头,朝正厅内走去。

  瞧着人走远,楚驰落下一直举在半空挥着的手,随后似怅然一般叹了声,缺言少语地念了句诗,“月淡春浓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识。”

  念完,还转过头来,状似忘词儿了,问道:“这两句的前一句和后一句是啥来着?”

  行淙宁暼他一眼,没说话,走出了花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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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知意坐去先前的水榭里,和乔家几个最近在学琵琶的小朋友一起弹琴。

  才学了没多久的半大小娃娃,抱着琵琶弹得磕磕绊绊,在她期待鼓励的眼神中也算是顺利弹完了一首《茉莉花》。

  而后怯生生抬头看过来,小声问她:“知意姐姐,这样可以吗?我还不太熟练。”

  她笑起来,不吝夸奖,肯定道:“可以,很棒啦!”

  受惯了严厉教育的小朋友,忽然听见这样真心实意地夸赞,小脸一下子由阴转晴,“真的吗?那我再练练,下个礼拜班级汇演我就弹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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