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_宁夙【完结】(21)

  蓁蓁仔细看阿诺的伤势,看着乌青一片,倒没有伤到筋骨。她心下稍安,温声道:“既知不合规矩,日后便机灵些。”

  阿诺闻言,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眼皮,小声道:“奴婢……给夫人惹麻烦了。”

  无论因何缘由,她明明白白犯了府里的规矩。她在外不止是个侍女,更代表了了夫人,传出去少不得有人编排夫人御下不严,不会管束下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夫人就这样把她从刑房带回来,不知道君侯会不会责怪迁怒夫人,就算君侯宽恕,昭阳郡主仇视夫人许久,她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

  阿诺越想越心惊,心想还不如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板子,却听上方的蓁蓁声音徐徐:“你是傻的么,受了委屈,不知道回来求救?”

  “夫人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值得信

  任?你虽唤我主子,可你我相伴多年,难道只是普通的主仆?”

  这话对阿诺来说重了,她心下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的,她对夫人衷心耿耿,不止是因为她是主子。

  夫人脾性温和,待她好,和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不同,夫人是真的待她好。在夫人身边是她在府中最舒心的日子。人心都是相互的,倘若换个主子,她才不会这般掏心掏肺。

  阿诺呜呜咽咽,又是一番诉衷情。蓁蓁低头替她上药,好在阿诺本来也没挨几板,刑房的婆子们忖着力道打,皮肉伤,过两天就没事了。

  把药膏彻底抹开,蓁蓁用巾帕拭手,才有功夫问:

  “到底是什么回事,别急,你慢慢说。”

  ***

  只要霍承渊想,雍州府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阿诺和莲儿闹得这般难堪,他事后很快得知原委。

  家宅不宁,他很忌讳这件事。倘若是他的部下,因后宅之事闹到他面前,他一定不会重用此人。

  一个男人,连后宅的女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干成什么大业。

  按他以往的脾气,两个在他书房外喧闹的小丫鬟直接打死,以儆效尤。可这两个侍女又实在特殊,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莲儿是客人带来的侍女,陈郡郡守借道有功,此事还没过去多久,不太好寒功臣的心。

  至于阿诺,她是蓁姬身边的人。虽说他一声令下,能为蓁蓁寻来无数聪明伶俐的侍女,但是多年身居高位,他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上行,下效。

  蓁姬贞静柔弱,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而他又常年在外,因此他在府中时,从不吝惜对外展示对蓁蓁的宠爱。

  小到牌匾上他亲自提的“宝蓁苑”三个大字,大到每次他打胜仗时,带回来大箱的绫罗绸缎、宝石钗环。尽管他知道,蓁姬素雅淡薄,并不喜好这些浮华之物,他依旧命人流水般地送往宝蓁苑,他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对蓁姬甚喜。

  只有这样,母亲才不敢趁他不在时,戕害蓁姬。

  祖母知道他对蓁姬的在乎,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对她多有照拂。

  即使是府中的下人,谁又敢冒着君侯的怒火,怠慢蓁姬?

  起初他还曾想过,他这般宠她,会不会把她宠坏了。后来他恨不得让蓁姬多恃宠而骄,再跋扈些,她欺负别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阿诺一个侍女,微不足道。可他若惩处了她,万一旁人以为他恶了蓁姬,与他的初心有违。

  思来想去,此事上阿瑾不偏不倚,对两个侍女皆小惩大诫,已是最好的处置,他便没再说什么。后来知道蓁蓁去刑房把阿诺抬回去,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侯治军素来公正严明,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如今到内宅琐事上,竟无师自通般地理解了民间的智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外头的梆子声过了三更,霍承渊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朱笔落下最后一笔,阖上折子,前往宝蓁苑。

  ……

  是夜,烛火摇晃,一室静谧。

  蓁蓁静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搁着一方绣筐。绸缎般乌发松松散着,垂落肩头鬓侧,更衬得颊边莹白似玉。烛影漫过她美丽的眉眼,温婉娴静。

  见此场景,霍承渊心尖一软,没有惊动蓁蓁,兀自松解襟前的盘扣。

  听见动静,蓁蓁抬起眼眸,莹白的指尖轻拢绣线收针,起身相迎。

  “君侯归来,怎么不说一声。”

  她踮起脚尖,灵巧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襟扣,复又躬身,指尖轻捻松了里袍的织金暗纹腰带。

  蓁姬的服侍处处合他心意,霍承渊唇角微勾,指腹摩挲她的乌黑的鬓发。待她为他松罢衣袍,霍承渊抬步斜靠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跪在脚边,伺候他脱靴濯足。

  蓁蓁拧干水盆里的巾帕,柔柔擦拭他棱骨分明的面庞。

  “行了。”

  一整日的案牍劳形,现下终于松泛下来,霍承渊眯着眼眸,反手握住蓁蓁纤细的手腕。

  他温和道:“你歇着。”

  “还有那些针线活儿,费眼又费手,你腕骨还未痊愈,不必亲自动手。”

  蓁蓁道:“消磨时间罢了,妾不累。”

  她很喜欢给他绣东西。他的里衣、腰带,靴子……大多出自蓁蓁之手。起初有些讨好迎合的意味,后来她意外地发现,这小巧如绣花针,比寻常的物件更能练习手腕的灵活。换言之,假设她连左手绣花都会了,那她的左手岂不是和常人惯用的右手无异?

  反正她闲暇的日子很多,也不必匆忙赶工期,闲来绣两针,日积月累,竟也绣的有模有样。再后来她心中对他生情,细细的活儿变得心甘情愿,每绣一针,盼君平安,这个习惯她便坚持了下来。

  突然,蓁蓁手中顿了下,抿唇低笑:“妾是给君侯做绣活儿呢。”

  霍承渊毫不意外,冷哼:“府里不缺绣娘。”

  话是这么说,到底不一样。

  譬如靴子,绣娘以织金缎为面,以牛皮鹿皮为底儿,鞋面暗绣祥云瑞兽纹,银线勾棱,针脚细密,贵气精致地挑不出半分错。蓁蓁腕骨有旧伤,绣不出那样繁杂的花纹,她用最笨的法子,一针一线纳千层底,鞋头和鞋跟垫了绵软的棉絮,用心与否,上脚一试便能感受出来。他平日也喜欢穿蓁蓁做的靴子,虽看着不甚华丽,但最是合脚舒服。

  可他纵然爱蓁蓁的贤惠贴心,也不愿她为了几双靴子劳心劳力。他正欲再劝,听蓁蓁忽然问道:“君侯可知,妾方才为您做的什么?”

  还卖上关子了?

  霍承渊失笑,沉思片刻,配合道:“是靴子?”

  “不对。”

  “腰带?”

  “也不对。”

  “护膝?”

  “不对,君侯再猜。”

  蓁蓁性情贞静,鲜少有这般俏皮的少女情态。霍承渊陪她顽了一会儿,最后摇头认输。

  “本侯愚钝,实在猜不到蓁姬的巧思。”

  “蓁姬便行个方便,揭露谜底罢。”

  蓁蓁笑了笑,轻声道:“是一双护腕。鹿皮为表,锦缎为里,正衬君侯。”

  “君侯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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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呷醋风波

  此话一出,霍承渊唇角的笑意顿凝,他如何不知道蓁蓁在说什么。

  气氛一瞬的沉默。

  霍承渊伸手捉住蓁蓁的手腕,这是两人常做的姿态。蓁蓁平日很乖顺,会顺势依偎在他身上,即使挣扎,也带着欲拒还迎般的绵软情趣。

  可今日他的掌心刚碰上她的手腕,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但她力道小,身量纤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气在他面前像小猫儿伸爪,霍承渊反手扣住她的后腰收紧,沉声道:

  “别动。”

  膝盖抵住她不安分的小腿,霍承渊屈指,抬起她莹白的下颌。

  他道:“蓁姬,你当知我。”

  他也曾年少轻狂过,他当年和蓁姬情投意合,从鸿雁传书,到天地为被,他什么都懂,不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儿。

  两个侍女究竟因何争吵,那双鹿皮护腕,他也明白。

  可这世上仰慕霍侯的人何其多,一个病弱女人的示好,他并不放在心上。蓁姬和他相伴多年,更应懂他才是。

  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他,轻轻道:“妾知君侯待妾情深,只是怕……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呐。”

  霍承渊微微皱眉,“你养好自己的身子,何必管那么多琐事。”

  在他眼里,陈郡郡守借道运粮有功,作为赏赐,他允他的女儿来雍州养病,奉为上宾。顺带借用一下她的名字,给他的蓁姬一个当得起雍州主母的身份。

  两全其美。

  至于其他,那陈郡小女是爱慕他还是怨憎他,她心中何思何想,只要不耽误大局,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深究。

  蓁蓁笑了笑,那陈小姐虽清高了些,但她本性不算坏,入府以来大体上规矩守礼,她本也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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