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_宁夙【完结】(26)

  他不耐烦处理后宅琐事,既不能为他分忧,何必再扰他心神。

  蓁蓁没有为难婆子,柔顺地随行。可昭阳郡主派来的人来势汹汹,甚至没有允许蓁蓁换上衣裙,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身上仍穿着方才那一身榴红色软缎束腰舞裙。缎面色泽光滑,领口微敞,漏出雪白优美的肩颈线条。

  腰间以同色织金锦带紧束,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腰带上有细巧的流苏穗,穗尾缀着极小的银珠,随步履轻晃,簌簌颤抖。挽发的玉簪微微松了,乌黑的发髻垂在莹白的颊侧,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一双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

  昭阳郡主本就心怀怒火,蓁蓁的脚没来得及迈入门槛,一只白瓷茶盏迎面砸来。她侧了个身躲开,茶盏碎在地面上,白瓷片混着茶叶茶水溅落一地,沾湿了榴红的裙摆。

  “形容狐媚,衣衫不整,蓁氏,你放肆!”

  蓁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低眉浅目,道:“妾方才在练舞,郡主娘娘遣人传唤,不敢耽搁,故未曾来得及换下衣裙。”

  “郡主娘娘恕罪。敢问娘娘因何事唤妾?”

  前几年的时候,昭阳郡主也不是没有摆过主母的架子,唤她日日到正堂早起请安,打扇奉茶,伺候膳食。尽管她失去记忆,但这些磋磨内宅妇人的手段,对经受过“暗影”严苛训练的蓁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能在天不亮就起身,久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在佛堂前捡豆子平心静气,顺带练练她的左手腕骨。

  霍承渊常年不在府中,偌大的雍州府空旷寂寞,每日应对昭阳郡主的刁难成了她平静生活的趣事。后来她日日卯时请安奉茶,晚上挑灯熬到夜半,昭阳郡主先熬不住了,命婆子来看着她。正好赶上霍承渊回府,亲眼看见刁奴欺主。

  彼时他刚从沙场上回来,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猩红的血迹。他眉目冰冷,倏然抽出弯刀,当场斩杀了两个刁奴婆子,是昭阳郡主的心腹。

  事后他去了正堂一趟,母子俩不欢而散。后来昭阳郡主气不过,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来折腾她立规矩,冷笑道:“君侯威风,有本事也杀了我好了,一了百了。”

  霍承渊自是不可能对生身母亲动手,他陪着她一同,日夜给昭阳郡主“尽孝道”,昭阳郡主气得把香炉往他身上砸,最后还是心痛长子,此后免了她的请安。

  蓁蓁知道昭阳郡主看她生厌,不会无故唤她前来。而且她方才环视四周,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陈郡小姐陈贞贞。

  听说她在别苑里养病,身子渐好。但她刚才见她,她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单薄,脸色惨白,看起来不大妙。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又因何在此?

  蓁蓁先一步发问,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怒道:“你还有脸问!”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胆敢纵火害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真被你得手,别苑那么多冤魂,你晚上闭得上眼么。”

  “蓁氏,你给我跪下!”

  蓁蓁思绪翻飞,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她抬起双眸,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

  “郡主娘娘的意思是,妾……指使人纵火,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

  昭阳郡主一拍桌案,睁大凤眸,道:“你承认了?”

  “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郡主娘娘,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也得人证物证俱在,犯人签字画押,方能定罪。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是否……太过草率。”

  “是吧,嗯?”

  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轻声问道。

  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直接摁住抓了,填后院那口枯井。

  杀人偿命,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等阿渊回来,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

  婆子们都是练家子,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们,她们瞬觉如芒在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劝道:“郡主娘娘,这……蓁夫人说的在理,要不先缓一缓,查清楚再说。”

  一人开口,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冤枉了夫人,君侯回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往常,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可这回别苑被烧,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只能又折返回侯府。陈贞贞受了惊吓,心疾复发,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又被烟熏伤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她要是顺顺当

  当长大,也该是这个年岁。

  昭阳郡主愈发自责,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她惊得去问缘由,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

  原来如此,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竟不经审查,公然杀人灭口,偏袒那女人。疯了,都疯了!

  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跪得双膝红肿,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今日无论如何,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

  昭阳郡主心一横,站起身,冷声斥道:“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拿下!”

  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心中暗道不好。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准备偷袭几个婆子,造成混乱,她好趁乱溜走。她的左腕微旋,正欲发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侍女慌忙跑进来,伏趴跪在地上,颤抖道:

  “启禀郡主娘娘,君——君侯来了。”

  ***

  靴声沉笃,碾在青石板上,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霍承渊掀帘而入。他眉峰冷蹙,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

  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玉簪松斜,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

  蓁蓁是真害怕。差一点,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

  她指尖攥紧,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微微瑟缩着,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见此情景,霍承渊眸光暗敛,抬手解下锦袍,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

  “我来了。”

  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蓁蓁闭了闭眼,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足以应对。

  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在她的身边,声音是惯有的冷冽,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

  真好,他来了。

  但是她不能走。她此时一走了之,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肯定会更加记恨她。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眸色怨毒,好似她真的害了她。

  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蓁蓁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又看看霍承渊,神色犹豫。

  “听话。”

  霍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

  他淡道:“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急哭了。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我晚会儿过去。”

  蓁蓁倏然一怔,倒不是因为阿诺。而是他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很难受,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

  他居然看在眼里。

  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蓁蓁心中酸软,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

  罢了,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债多不愁,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蓁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缓步离开。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看起来楚楚可怜。

  ……

  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昭阳郡主。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惊得连连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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