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_宁夙【完结】(51)

  等孩子的小脚顺利出来,房里所有人喜气洋洋,把孩子用软缎包裹起来,拍了下婴孩的后背,等婴孩叫出第一声啼哭,就证明这个孩子活了。

  还是个小世子,弄璋之喜,大吉啊!

  这时她们向蓁夫人报喜,夫人虚弱地笑了一下,面色苍白,眸光殷切地看向软缎包裹的小世子。天生的舐犊之情,母亲此时再痛,看过孩子一眼才会放心,她们笑眯眯把小世子抱过来,结果夫人还未看上一眼,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夫人咬了一夜的麻布,生生被她的口齿啮咬断裂,夫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看这样子受了极大的痛处,一声不吭。

  她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寻常人生孩子,没有这么疼,也没有妇人这么能忍。况且就算难产大出血,也应该在下面,第一次看见生完孩子吐血的。

  稳婆们既惊慌又茫然,急忙颤巍巍伸手,探向夫人的鼻尖,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踟蹰再三,都不敢妄动,最后一咬牙,年纪最长的稳婆出来禀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万一还有救,因为她们的迟疑耽搁了,万死不能谢罪。

  稳婆活了这么大岁数,面对君侯的威压,磕磕绊绊讲清楚来龙去脉。本以为以君侯的脾气,宠姬在产房吐血昏迷,定不会饶过她们一干人等。

  指尖攥紧衣袖,稳婆跪在地上,眼底映着君侯玄色绣金的澜袍和黑色皂靴,几息后,她听见君侯急促压抑的声音,“叫医师。”

  玄色绣金的澜袍飞速扫过门槛,过了很久,稳婆重重呼出一口气,浑身软成一坨泥,瘫软在地上。

  谢天谢地,君侯竟没有问罪,她们逃过一劫?

  不对。

  稳婆绝望地想,方才应该只是君侯无暇顾忌,因为她听见君侯低哑沉稳的声音,竟在发抖。

  听闻君侯数万大军压境不改色,如今这般失态,君侯一定很在意蓁夫人。

  她们还能在君侯手里捡回一条命么?

  ***

  小世子降生,除了雍州的臣属欢欣鼓舞,欣慰君侯终于后继有人,雍州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蓁夫人莫名吐血昏迷,府中所有医师日夜守在宝蓁苑,君侯更是寸步不离,十日过去,蓁夫人依旧没有好转。

  一出生就不见母亲,小世子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听得人心里酸软,君侯置若罔闻,把小世子丢给奶娘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昭阳郡主看不下去,把小世子抱到跟前抚养。

  她不待见蓁蓁,但这小孙儿有什么错呢,他生得白白胖胖,这鼻子,这眼睛,和她的阿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过母亲的心瞬间就软了,昭阳郡主再不济也生养过三个孩子,有她照料,加上府中的奶娘、婆子,小世子暂时止住哭闹。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醒来也不怕人,睁着圆溜溜的黑葡眼睛,藕节似的手臂胡乱挥舞。

  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连昭阳郡主都放下对蓁蓁的成见,疼爱小孙儿。霍承渊只冷漠地扫过一眼,每日守在宝蓁苑,他不提,为小世子起名、入族谱,洗三之类的庆生事宜,也暂时搁置。

  蓁夫人迟迟不醒,君侯的神情越发阴鸷,府中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只有在昭阳郡主的正堂,才有一丝丝新生儿降生的喜悦。

  ***

  鎏金兽嘴里袅袅青烟升起,蓁蓁安静地躺在锦衾里。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像一层薄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她像个破碎的琉璃娃娃,脆弱又美丽。

  霍承渊立在床沿,粗粝的指腹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鬓角,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不满有人扰她清梦。

  她眼皮忽然动了几下,揪起霍承渊的心,又顷刻回归平静,沉静地仿佛安睡。

  “我的蓁姬,还要睡多久。”

  霍承渊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压抑。一旁的桌案上是凌乱繁杂的简牍信笺,她昏迷不醒,雍州大小事务还要等他决断,他的蓁姬也在等他救命。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只有在寂静无人时,他才会露出这般茫然,甚至于脆弱的神色。

  她一直在。

  从前他在外打仗,她嘴上说着不送他,说送了伤心,他总能在暗处找到她的身影。她默默看着他,直到远去。

  等凯旋归来时,无论多晚,她始终守在宝蓁苑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梧桐叶或青翠,或泛黄,或萧条的只剩枝桠,四季变换,她朝着他浅浅笑。

  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如此,天长地久,天经地义。如今她静静躺在榻上,霍承渊才恍然意识到人世无常,人命,在乱世中是如此脆弱。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不在他身边的样子,他的心像空了一块,钝钝的,有些麻木,疼。

  ……

  霍承渊黑沉的眸色翻涌,把她微凉的手放进锦被里,这时,外头响起侍女战战兢兢的声音, “禀君侯,柳医师求见。”

  霍承渊神色一凝,疾步踏出房门,在前厅见到了面色激动的柳怀安。

  “君侯,下官找到了,找到夫人的症结了!”

  柳怀安来不及行礼,他鬓发散乱,手中攥着一本残缺的医书,急促道:

  “是同心蛊,夫人吐血昏迷,是因为同心蛊啊。”

  柳怀安此人,还要从几个月前,宗政洵夜袭侯府说起。

  霍承渊下令追查,在雍州,只要君侯想查,没有什么能瞒过他。顺藤摸瓜,查到了曾窝藏过宗政洵的卫禀韫,还有曾和宗政洵探讨过医术的柳怀安。

  宗政洵功夫高深莫测,被他逃了。把卫、柳二人抓了起来,可是两人都不知道宗政洵的具体身份。恰逢诸事繁忙,守卫暂时把这两人丢到地牢里,没有往深了审。

  这回蓁蓁昏迷,霍承渊抽丝剥茧,又把这二人翻了出来,这才知道蓁蓁自怀孕之初便有胸口钝痛的针状,和稳婆所言正好对上。霍承渊敏锐地觉察出端倪,此刻什么都是徒劳,先命柳怀安继续为蓁夫人诊治。

  蓁夫人有恙,全都去给君侯的宠姬陪葬。

  兴许生死一线能激发人的潜能,柳淮安颤抖地翻开其中一页,道:“君侯,您看。”

  同心蛊,顾名思义,种有母蛊和子蛊的两个人同心同情,同生共死。

  一般的蛊虫,母蛊大多在操控者手中饲养,子蛊种在被操控者的体内,引动母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大多生不如死,被迫听从掌控母蛊的人的指令。

  换言之,谁拿到母蛊,谁就是子蛊的主人。

  但同心蛊不同,这种蛊是极其罕见的,母蛊也种在人的体内。

  相传这是百年前一个痴情的苗女所创,种在了她的情郎体内。同心蛊不能像别的蛊虫那样让人生不如死,只是母蛊感到痛苦,不管相隔多远,种下子蛊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苦楚。

  它也是少有的,子蛊能反过来控制母蛊。子蛊感到悲痛,母蛊同样感同身受。其中任何一人身死,另一方也不能独活。

  霍承渊眉峰紧蹙,道:“既然如此,蓁姬为何迟迟不醒?”

  按医书上说,同心蛊并不会对人造成损害。若说种下母蛊的人身死,蓁姬虽气息微弱,但她活着。

  也正是这丝微弱的气息,数次把霍承渊从暴虐的边缘拉回来,让他没有大开杀戒。

  柳怀安顿了顿,道:“同心蛊已经失传百年,下官拿到的还是孤本,有残缺,兴许同心蛊有别的作用,没有记录下来。”

  “毕竟母蛊既当得一个‘母’字,操纵子蛊是天性。”

  “而且蛊虫发动的时候,夫人正在生产。妇人生产便是踏鬼门关,最虚弱无力,说不准有此缘由。”

  霍承渊闻言迟迟不语,他近来削瘦,锋利的下颌绷紧,面容如刀削斧刻般冷峻阴沉。

  柳怀安心中惴惴忐忑,过了一会儿,霍承渊问:“有几分把握?”

  柳怀安攥紧医书,眼神笃定,“七成。”

  他是雍州侯府最年轻的医师,一群白发苍苍老朽里唯一的后生,他师承名门,博采百家,这是他翻遍医书,最符合蓁夫人的症状。

  霍承渊点点头,声音仿佛从喉咙挤出来,“本侯知道了。”

  结合蓁蓁的出身,不用多想,他足以猜到谁是罪魁祸首。

  ……

  霍承渊当即修书一封,盖上私印命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刺杀他既往不咎,任他提条件,权当聘礼,请少帝割爱他的影卫。

  中间的胶着难熬不提,又过了五天,雍州的信笺刚送到京城,京城也遣人送来信笺,上面盖有皇帝的私章,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昔年掌上珍,今困泥中尘。”

  “欲复旧时辉,当归掌中人。”

  把本就怒火滔天的霍承渊气得双眼赤红,一掌拍碎了厚重的紫檀木桌案,怒道:“竖子尔敢!”

  噼里啪啦震地满室皆颤,门外的守卫侍女乌压压跪了一地,霍承瑾闻声赶来,也看到了京城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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