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赶紧吃,被毛豆那狗子看见会嫉妒哭的。”
旁边老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青岛的好,说等明天一早带他们去逛早市,买刚上岸的海货,再去沙滩上支个帐篷,让毛豆撒欢儿跑。宁彦初听着他热情的念叨,心里暖融融的,却也忍不住想起搁置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和报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宋辞的心思。
这次出来,本可以直接一口气开回北京,她从实验中心带回来的材料还要整理,和医院的临床合作还没有谈,很多东西都没有对接清楚,更别提那些报错的数据……如果放以前,宁彦初肯定是一点都放松不下的。
宋辞嘴上没说什么,却把行程安排得松弛又妥帖,从选这条沿海公路,到联系老赵订下这家靠海的民宿,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他看出了她的脆弱,虽然没有戳破的意愿,但是想帮她缓解。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也不想扫兴。
如果宋辞真的想多呆两天,她也会顺从。
宋辞像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说话,只是朝她挑了挑眉,又指了指海边。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灯塔亮起昏黄的光,像一颗悬在海上的星星。
“明天给毛豆办生日宴,” 宋辞终于开口,打断了老赵的话头,“后天我们就回。”
宁彦初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他。
宋辞冲她笑了笑,眼底的光比海上伫立的灯塔还要暖,声音很低几乎和海浪声融为一体:“一天时间,够你把烦心事暂时忘干净了。”
老赵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忙着点头:“行吧行吧,知道你们大城市的都忙。一天也够够的!明天让毛豆当小寿星,保准你们玩得痛快!”
宁彦初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只饱满的虾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焦虑,好像被海风卷走了一些。她知道,有些东西逃避没有用,她不会逃,宋辞了解她,只是想让她在绷紧的弦松那么一小会儿,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不知道怎么的,宁彦初又想起一件他俩小时候的趣事。
*
宁彦初不算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她有一段时间是跟着父母在国外度过的。
他
父母负责的医疗模拟舱项目最早是从欧洲一个实验室起源,他们也是跟着自己国外的导师一步一步将这个只存在在科幻片概念里的东西慢慢打造得初具雏形。
后来带着他们研究的那个老教授退休了,一直资助他们项目的一个当地的老牌企业因为连年业绩下滑取消了资助,项目彻底陷入停摆,慢慢的研究团队的人也就鸟兽作散。
掌握着核心技术的的宁教授和彦教授不想放弃在手的研究,商量要回国找人组团队,重新开始,联系到了一直在研究智能医学工程的宋教授。
一顿沟通下来,他们一拍即合,宋教授作为引荐人,把彼时已经在行业里很出名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邀请回了国,当时国内没有很对口的专业,干脆就让他们职在了自己的学院,独立成立实验工作室。
那时候宁彦初已经在欧洲读小学了,日常说的都是德语夹杂法语,中文基础只来自自己的父母在家的日常口语交流,写字也是彦教授让她拿着新华字典自学书写,活脱脱一个还没有享受过国内义务教育的“野生”中国小孩。
回国后,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宁彦初在学校各种不适应,本来就害羞的性格更是内向,她遗传了父母的智商,其实非常聪明,但是最大的问题出在语文上面,中文听得懂但看得吃力,写起来更是让老师看了就头疼,拼音笔画这些极其基础的东西她完全没接触过,更别提古诗背诵和阅读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按照年龄来说,那时宁彦初应该回来上五年级,但是实在因为中文底子太差,学校十分忧虑,让她先从四年级过度,还提了个要求,要把前三年的东西都抓紧补起来。
恰好那段时间,刚回国要重新组建实验团队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都很忙,别说给孩子补习功课,就连孩子的晚饭都没有时间提供,所以宁彦初在某一个放学时间,被邻居蓝阿姨领到了自己家里。
“我们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以后你就在我们家吃晚饭,吃完和小辞一起写作业。小辞现在刚上一年级,你妈妈说你还需要补习拼音,那你刚好可以跟着小辞一起学习。”蓝悦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时语速很慢,温温柔柔。
宁彦初乖巧点头,捏着自己的书包怯怯地跟在蓝悦身边。
“小辞有点调皮,他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写作业,打扰你,你就告诉我们,你的桌子在这里。”说完蓝悦拉着宁彦初的小手,把她领到了小宋辞的房间。
推开门,小宋辞的房间没有半分小男孩的潦草凌乱。
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原木色的长书桌,长度几乎占了半面墙,桌腿上还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应该是小宋辞自己的手笔。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边码着一摞绘本和趣味科普书,书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中间立着一个宇航员造型的台灯灯柱上也贴了几张贴纸,旁边摆着一盒彩色铅笔,笔杆上印着的星球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最右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尺子、橡皮和削笔刀,甚至连橡皮屑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最惹眼的是书桌前并排摆着的两把椅子。
左边那把是带着卡通坐垫的儿童椅,椅背上还挂着一个印着超人图案的小书包;右边的椅子则是和书桌配套的原木椅,高度刚刚好适合宁彦初坐,椅面上铺着一块崭新的毛绒绒的小熊图案软垫。
书桌旁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积木和益智玩具,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罐身贴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送给妈妈的玻璃珠”。墙角立着一个小小的篮球架,旁边却没有常见的玩具枪和奥特曼卡片,反倒是放着一个天文望远镜,镜头擦得锃亮,正对着窗外的夜空方向。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两把紧紧挨着的椅子上,暖融融的。不用多说,就能看出这个房间的小主人,被爱包裹着长大,心里藏着对世界的好奇,也早早地被家人准备好,迎接一个即将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的小伙伴。
小宋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机械魔方,听到开门声,立刻蹦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宁彦初。
顺便把魔方藏在了身后。
“你就是宁彦初?” 他凑过来,踮着脚尖想和她比身高,却被蓝悦轻轻敲了下额头,“刚说的话忘啦?要叫彦初姐姐,好好和姐姐一起写作业。”
小宋辞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书桌前,先殷勤地拉开那把铺着小熊软垫的椅子,仰着小脸邀功似看了一眼蓝悦。
蓝悦摸小狗一样呼噜了一把小宋辞的脑袋,“乖哈。”
宁彦初有些局促地坐下,指尖刚碰到光滑的桌面,就看见小辞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悄悄塞了一颗到她手里:“这个给你,超甜的。不许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和我妈说,她说我正在换牙,会都坏掉。”
小嘴开开合合,话说的太快,离得也太近,小宋辞高估了宁彦初的中文听力水平,宁彦初抓重点词汇,差点理解成了:糖很甜,但是牙坏了,所以给她了。
想起之前去看牙科医生的经历,宁彦初看向小宋辞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小宋辞哪知道这些,他爬上旁边的儿童椅,把机械魔方放在桌角,又规规矩矩地拿出算术本和削得尖尖的铅笔。只是没坐两分钟,他就忍不住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宁彦初的胳膊:“我告诉你哦,这个魔方我昨天刚研究出来新玩法,能拼成火箭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蓝悦一记眼刀扫过来。小辞立刻放下魔方,捂住嘴,坐得笔直,笔尖在算术本上 “唰唰” 地写起来,写得又快又工整,还不忘偷偷抬眼,冲宁彦初做了个鬼脸。
宁彦初正在写语文生词,小脸专注而认真,完全没有接住宋辞递过来的小话。
楼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空气里都是奶糖的甜香和孩子气的热闹。
蓝悦见两小只渐入正轨,满意地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宋辞握着铅笔的手慢了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瞟向桌角的机械魔方。手指刚勾到魔方的一角,身后就传来蓝悦带着笑意的声音:“宋辞,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宋辞手一僵,光速把魔方推回去,坐得端端正正,还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妈妈,我这是劳逸结合,磨刀不误砍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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