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馆长说得很慢。有些事情过去了很久,可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雪虽然天生残疾,但是她为了帮我,专门学了唇语,还去考了会计证。”
“她安静又勤快,大家都很喜欢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
宁心闭上眼,她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眼角有细细的水渍浸出。
楚濛濛静静地等着她平复心绪。
宁心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从她的眉眼和谈吐,不难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
所谓找不到人“嫁”,大概为了收养宁小雪的托辞。
毕竟在那个年代,一个独身的女人独自带着一个捡来的孩子,并不容易。
“我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觉醒来,殡仪馆所有没来得及火化的尸体都不翼而飞。”
而向来整洁的院子里,到处是人的肢体碎片。
“小雪倒在血泊里……”宁馆长声音有些哽咽,“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长长的血痕从院子中央拖到宁心的房间门口。
她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她身下的雪,十指尽断,不知遭受了什么。
宁心午夜梦回,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给小雪取错了名字,让她落得这样的下场。
“后来,就是特办处的人来,把所有的痕迹擦去后,他们的解释是那天半夜殡仪馆翻进了一个杀人狂。”
“我想问他们小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那句冰冷的“无可奉告”,是她这么多年最深恶痛绝的四个字。
宁心紧紧闭上眼:“但是我知道,她没走。”
这些年,宁心的房间门口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春夏是好看花,秋天是野果,冬天是驱寒的药材。
彼此从来没有打过照面,可宁心就是知道,是宁小雪在。
“她很乖,从不捣乱。”甚至那时候,还会帮他们收拾来闹事的家属。
“可渐渐的,她好像越来越偏激。”
宁小雪是她养大的孩子,孩子的变化,当母亲的,最是能第一时间知晓。
一开始宁小雪的反常还不明显,可是到后来,只要宁心不在殡仪馆,那么殡仪馆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一些从殡仪馆离开的人,在半路上要么遇到车祸、要么是看见死去的人阴魂不散。
“甚至有值班的员工,发现自己从休息室到了乱葬岗,一觉醒来差点没吓疯。”
“所以我决定,要送走她。”
“我甚至还做梦,梦到她躺在血地里,问我为什么要赶走她。”
“我……舍不得她,”宁心说,“可是我也怕她做错事。”
楚濛濛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她原是寡亲缘情缘的命数,但现在眉眼间又有极深的亲缘羁绊。
是宁小雪不想走,还是宁心也舍不得,很难说得清楚。
宁心脸上的表情,楚濛濛很熟悉。
她下山的时候,村长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舍不得。
但是有些路,是需要她们小辈自己走的。
楚濛濛承诺:“我会帮您劝小雪离开。”
“那……”宁心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楚濛濛摇头,“我这次来,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
宁心着急:“那怎么办?”
“她会回来的。”楚濛濛说。
这里有她挂念的人,也有挂念她的人。
只是随着她在这里呆得越来越久,执念便越来越深。
不管是人是鬼,执念深了,就不是好事情了。
宁小雪的偏激,就是例子。
楚濛濛递给宁馆长几个护身符:“今晚上我就住下来,还是那间休息室。”
“这护身符麻烦宁馆长您给今天晚上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一人一张。”
“至于您……”
楚濛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戴上的好。”
宁心犹疑着:“她、她会受伤吗。”
楚濛濛摇头:“符不会对宁小雪造成伤害。”
只是让她无法靠近持符人。
宁小雪活着是个好人,去世了也是个漂亮的女鬼妹妹。
可是楚濛濛还是不敢,和一只鬼怪赌人性。
宁馆长捏紧手里的符,最后问:“那我,能不能再见见她?”
-
宁小雪的房间和上次一样,弥漫着那股子冷香。
楚濛濛问过宁馆长这是什么香气,她也说不出来,只说这个味道是小雪死后,才逐渐散发出来的。
楚濛濛其实有些苦恼。
宁小雪没有害过人,化成鬼魂的这么些年,还存在人类的情感,平日里估计连隔壁墓园都没去过,就光在殡仪馆游荡。
虽然她现在不在馆内,但一依照她对殡仪馆的洞悉力和掌控力,察觉了馆长的意图,宁小雪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楚濛濛手指搭在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落在房间里,一声一声回响。
房间慢慢地暗了下来。
楚濛濛抬头,宁小雪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前。
看样子,宁小雪已经知道楚濛濛是来干什么的了。。
也是,整个殡仪馆都是她的地盘,怎么会有不知道的?
楚濛濛想起半夜小雪给她留的门,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你好?聊聊?”
已经准备举刀的宁小雪:?
“你看得见我?”
楚濛濛:?
宁小雪,似乎不记得她了?
楚濛濛脸色沉了下来。
她上次来不久,宁小雪就已经丧失了关于她的记忆,这意味着她已经开始摒弃曾经作为人的特征。
宁小雪 ,要变成了厉鬼了。
她脸上的表情太丰富,宁小雪没听到她说话也知道她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有点震惊:“你也能听到我讲话。”
楚濛濛:“以前的人听不到吗?”
宁小雪手上的刀没放下,但话多了起来:“听不到,他们也看不到我。”
“都是一群想骗宁馆长钱的骗子。”
她恶狠狠的:“所以都被我打出去了。”
楚濛濛猛点头:“对!”
捉妖师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还算什么抓鬼!
宁小雪:“你不是骗子。”
“你能看见我,也能听见我,”宁小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她生前听不见说不出,所以遇庙逢神,总是乞求老天能让她做一个正常人。谁知道她死后,魂魄能听能说,但别人却看不见她、听不见她。
怎么不是一种讽刺。
“不过……”宁小雪喃喃,“我知道……”
“你是来,赶我走的。”
她的语气越来越阴沉,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越来越长——
她缓缓地抬起脸。
原本白皙的脸庞逐渐泛出的血色,一点一点凝聚成血珠,从漆黑的眼眶流下,在脸上划出崎岖的血痕。
血液落在衣服上,晕染出大片大片的红。
令人作呕的臭味弥漫在空中,宁小雪一点点露出狰狞的面孔——
她五指成爪,猛地抓向楚濛濛!
楚濛濛不闪不避,漆黑的指甲直抵她眉心——
一公分处。
宁小雪:?
楚濛濛:?
她直视宁小雪,客客气气的:“不戳下来吗?”
宁小雪:?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怕她的?
按照以往的流程,她做到现在这种程度,这些来抓她的人已经哭爹喊娘又屁滚尿流的连滚带爬地从这间房子滚出去了。
一人一鬼大眼瞪鬼眼,两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震惊——
楚濛濛:她果然不戳我!
宁小雪:她竟然不怕我!
一时之间,场面诡异极了。
最后还是楚濛濛想起她是个人。
是个人,对鬼怪就应该有足够的尊重。
楚濛濛努力了一下,尖叫道:“是鬼!好可怕!”
宁小雪:“……”
她愤愤:“你果然是个虚伪的人类!”
——强烈的情绪唤醒她的记忆,宁小雪想起来这个人上次来过!
她还把自己的房间借给她!
她怒道:“忘恩负义!”
好大一口锅!
楚濛濛自动翻译成宁小雪认为她演的不够逼真,虚心接受意见:“下次一定演的好一点。”
宁小雪怼着楚濛濛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这人怎么能这样!
楚濛濛还努力扮演着:“我都被吓到了,可以换个打扮了吗?”
明明是可可爱爱的女孩子,干嘛要扮鬼吓人
宁小雪也不喜欢这样,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漂亮的呢?
她收了原形,还是有怨念:“你为什么不害怕?”
楚濛濛看着她:“为什么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