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13)

  身后,是列阵肃然的将士与新归附的河东官吏,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黑压压跪伏的百姓。

  高澄展开祭文,沉声道:

  “大齐皇帝臣澄,谨以清酌庶羞,告祭于玉璧殉国将士之灵……昔年血战,山河同悲;今朝克定,英魂可慰。尔等披坚执锐,效死沙场,所为者,实乃华夏一统之公义,万民安居之夙愿。今,玉璧已下!河东已定!关中已平!尔等碧血,未曾

  空洒;尔等忠魂,得见昭明!”

  祭奠毕,移驾峨眉台地。

  此处地势高拔,可俯瞰汾水如带,远眺山河苍茫。

  高澄临风而立,望了许久,忽地吟道: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是汉武帝的《秋风辞》,慨叹欢乐苦短,人生易老。

  陈扶侧首,笑道:“万方仰德兮,四海归贤。古之豪杰兮,皆为序篇。今朝风流兮,唯君独先。陛下正当壮年,何作此暮年之叹?当引汉高祖《大风歌》才是!”

  二十年前在博广池泛舟时,她也这般夸过他。可此刻,他听得出,这话方是实实在在的赞许。

  一股沉雄豪气自胸中翻涌而起,冲散了那丝悲绪。

  他负手,仰面向着浩荡长风,响遏行云: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撼动,山呼如雷。

  御驾在晋阳停留,犒劳三军,抚慰父老。

  待诸事稍定,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高澄携陈扶登上了天龙山。

  山道依旧,桃花烂漫。

  当年正在开凿的佛窟,如今已宝相庄严,香火鼎盛。

  最大的一窟外,石壁上深刻八个擘窠大字,正是当年陈扶所言——人力有尽,佛法无涯。

  主持营造的法师恭请道:“陛下,令君,八字真言已立。贫僧斗胆,恳请二位再赐下楹联,镌于两侧,以成圆满。”

  陈扶略一沉吟,望向窟外无垠青天,缓声道:

  “天高地迥,感天地之无穷。”

  高澄笑笑,澄明的目光落向山间流转的云雾,接道:

  “云卷云舒,知盈虚之有数。”

  法师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此真善知识也。”

  御驾自晋阳出发,并未径回邺城,而是折向东南,巡幸河北诸州,抚慰春耕,接见地方。一行抵达邺郊时,已是寒食。高澄换了身苍青圆领袍,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御马行至陈扶车窗前。

  她换了简便襦裙,外罩薄氅,小腹已微微显形。

  “可要一起逛逛市集?”他隔着车帘问,声音带笑。

  陈扶笑回:“好啊。”

  于是摒去仪仗,只带数名便装侍卫,混入进城的人流。

  高澄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终在陈扶侧后半步。

  他的目光没有流连于任何街景、货摊、或过往行人,只是落在她身上。

  见她好奇看向吹糖人的摊子,他便停下,等她看够;见有推着柴车的汉子吆喝着挤来,他便身形微侧,将她护在里侧,用肩背隔开拥挤;见她额角微微见汗,他便从袖中取出素帕递上。

  给她买刚出锅、软糯清甜的青团,买孩童玩的风车,买一包新炒的松子糖,又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给孩子挑了几匹质地最软、颜色鲜嫩的湖绉和细棉布。

  行至一处街口,见几个总角孩童蹲在地上,围着大得有些夸张的‘棋盘’叽叽喳喳。

  那棋盘以灰石画出,赫然是幅‘大齐疆域图’,从晋阳、邺城到洛阳、淮南、巴蜀、长安、夏州,重要州郡皆有点标。

  孩子们手持代表‘农民’、‘商贾’、‘学子’、‘军户’的小木块,掷着骰子,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孩子将木块移至【洛阳考棚】,欢呼:“撞大运了!我到考棚了!”他掷出一枚骨骰,看清点数后,雀跃道:“中了!金榜题名!授官!我要飞到……邺城去!”说着便将木块拿起,啪地放在【邺城尚书台】。

  旁边的孩子嚷嚷:“哼!我也有田契了!下次过关卡,交钱减半!”

  高澄认出了这游戏脱胎于何物。

  虽则棋盘更阔,规则更繁,然最终目标,依旧是——邺下高台。

  他忽地,纵声大笑起来。

  四月十八,北极紫微大帝圣诞

  仙都苑内法坛高设,幢幡如林,宝盖层叠。

  坛分三层,铺以青布,上供紫微大帝圣像,下列北斗星君牌位。

  降真香烟气飘上,恍然直达天听。

  主持科仪的,是谏议大夫由吾道荣。他头戴玉清莲花冠,身披紫绶金章法服,外罩一袭‘坐龙衣’——此乃皇帝特赐,恩宠罕有。因他“佐国宣化,远致神运,实与天通”,皇帝不仅加封‘渊澄灵妙真人’之号,更赐食禄千石。

  由吾道荣步罡踏斗,指诀变幻。身后众法师齐声持诵《天蓬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浩凶。天丁力士,威南御凶。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咒语滚滚,直冲霄汉,仿佛真有三十万天兵神将,随咒而降,护持大齐。

  咒毕,皇帝高澄缓步登坛。

  朝紫微大帝圣像郑重一揖,展开一卷绫帛:

  “维年四月十八日,大齐皇帝臣澄,敢昭告于紫薇大帝御前:

  臣澄禀质凶邪,胎元带煞。

  自修以来,若刀锋起舞,雾海迷津。其间尊长见背,名利萦绊,灾祸横生,志意几懈。以淫泆而败元精,以忿躁而耗元炁,以秽浊而昏元神。

  幸蒙良臣下降,垂慈纳凶,伏以璇霄垂象,德参化育。阳扶于丹墀,阴助以玄机。

  臣澄乃戒除淫性,止塞愆非,制断恶根,发生道业,然始登真。

  紫薇在上,天地同鉴,三代蒙荫,再谢顶礼。”

  法事既毕,人潮渐散。

  陈扶未随众离去,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苑墙一角——由吾道荣已卸了法冠,正倚着一株老松闭目养神,面上犹带主持大典后的淡淡疲惫。

  似有所感睁开眼,见是她,忙要起身行礼。

  陈扶抬手止住,唇角噙起抹了然微笑:

  “真人。那日长安行辕之外,佛道齐集,可是在为陛下……行那‘祈禳’之法?”

  祈禳之法,亦称‘向天借寿’或‘北斗借命’,乃沟通上天、以宏大功德或至诚之心,为命悬一线者祈求延命的秘术。高澄重伤不死,又如此厚赏由吾道荣,除了是疑心当日作法奏效,还有何解?

  由吾道荣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投向那尚未撤去的法坛,仿佛又回到了长安城外那个寒风凛冽、梵音道唱交织的雪夜。

  陛下重伤昏迷、却又奇迹般转醒后,将他叫了来,问了一个问题。

  “……真人,依道经所言,功成行满,飞升紫府之后……是否便万缘都罢,诸法皆空?再无……挂碍了?”

  他当时躬身答道:“回陛下。眼不见可欲之色,耳不闻嗔怒之声,鼻不嗅爱憎之气,舌不尝思忆之味,身不受忧惧之触,意不起贪求之念。六贼既脱,五蕴皆空,自然……无挂无碍。”

  依照常理,自认天命加身的帝王,闻此仙家妙境,纵不心驰神往,也会有对身后归宿的释然,或是对好去处的怡然。然没想到的是,他却听见了一声极涩的笑,“也就是说……成了神仙,便不会……再爱了。”

  由吾道荣思绪回转,看回眼前之人。

  “非也。陛下于昏迷转醒之际,神识将散未散之时,向满天神佛、菩萨天尊祈告的,并非借寿延年,亦非禳灾祛病。”

  “那日佛道大法会,陛下祈的是——”

  由吾道荣说着,仿佛又听见那夜风雪声中,断续、虚弱,却虔诚震撼的祈愿:

  “漫天神佛啊……若弟子此生功德尚有涓滴……只求……只求来生,依旧转世为人。”

  “请再赐弟子一世机缘……”

  “……遇见她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恩大家的陪伴,这篇确实花了功夫,用了心思认真写了。但下功夫并不代表能写的好看,诸多缺点,实是天赋、笔力有限,还望多多海涵(鞠躬)。

  番外见。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mono.college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