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安曾寻她不见,却没想到如今在长安再次遇见了她。
一首曲子利落收尾,佟远山终于抬起眼帘,毫无准备地望见远方的谢照安,她登时眼含热泪。她们彼此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这个复杂的场合,各种疑问寒暄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在席间,是受邀前来的公主。她在席外,是供人赏玩的乐妓。她们之间,明明相离咫尺,却仿佛隔着万丈山河。
佟远山再次低下头,捧着琵琶遮住脸,默默地退了下去。
谢照安咬了咬唇,寻了个空子离席,疾步追了过去。
佟远山正站在花园的假山等她。
她相信她会来找自己的,对方也真的来了。
“远山,你怎么会在这儿?”谢照安一见到她,开门见山,焦灼地询问。
佟远山嘴唇翕动,半晌轻声道:“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谢照安不可置信:“苏谦复?”
佟远山点点头。
“他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谢照安不理解,苏谦复一个都可以做她们爹的年纪的老头,身上都开始散着老人味了,荒淫无度,挥霍无度,究竟有哪里值得远山看上的?
“他千里迢迢来到江陵,又是为数不多懂我乐声的人,我心中很是欢喜,便随着他一同来了长安。如今……木已成舟,我已说不得什么了。”
“你……你真喜欢他?”
“于我而言,喜欢这种感情已是奢侈。身如蒲柳,命若蜉蝣,能有个依靠便是万幸了。而他,是我能为我自己寻的最好的出路。”远山柔柔地说着,看着她笑了笑,“照安,能在长安再遇见你,我很高兴。”
“可是我如今的身份,不能与你说太多的话。日后你多保重,若有机会,我还想弹琵琶给你听。”
此时有脚步声渐近。
佟远山连忙掩面,与谢照安匆匆告辞。
夜色中,谢照安突然感到迷茫。
何为最好的出路?令一个向往自由的女人困于后宅?令她委身于诸多权贵之中,借她最爱的琵琶,供人取乐?若喜爱她,为何要羞辱她?若珍视她,为何要作践她?
若江湖是一场潇洒快活的风,所有的恩仇泯灭于青山长川。那么人情百态就显得像春池芭蕉叶下的细雨,粘腻潮湿,藕断丝连。
江湖中的恣意是不能带到长安来的,就如同春日的雨会在夏夜变质。
“那个……”
黑暗中的人终于停下了,他站在谢照安身后,尴尬开口。
谢照安回身:“你想说什么?”
裴观轻咳了一声,不敢看她,别扭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谢照安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难得好脾气地回道:“挺好。”
“昨晚的事……对不起。”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谢照安道,“你应该跟祝平暄道歉。”
但这不可能,因为裴观瞧不上祝平暄,不可能跟他道歉的。
裴观像是没听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当年你的死讯传到长安,我一直不相信,派了很多人去打听你的消息,可惜最后都无功而返。如今看见你还活着,我……”
谢照安适时打断他:“好了,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如今是小晚的夫君,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好。”
她看了看四周:“这里太暗了,去有光的地方。”
但裴观却拦住她:“
昭昭,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你难道一点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谢照安感到莫名其妙。
大哥你谁啊?我为什么要考虑你啊?我当年都快死了好吧?我有时间不去想兄长妹妹,想你个多管闲事的人?
“裴观,你有病吧?”谢照安蹙眉,“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你自作多情给谁看呢?”
“我不信。”裴观固执道,“我们以前的情谊,难道你忘了?”
哦,他说的莫不是自己经常被她胖揍几顿的情谊?
莫非他还被打出感情来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谢照安不是个奇怪的人。她之所以打他,确实是嫌他蠢,还嫌他总是多管闲事,擅自替她做主。自从爷爷和荆国公开玩笑要给他们两个定娃娃亲,裴观变本加厉,逢人便暗示说她是他的未婚妻。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倒开始把她当作私有物了。桩桩件件,对谢照安来说,真是歹毒至极。
谢照安生性自由,厌恶旁人限制她束缚她,尤其是蠢材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难道她不该动手吗?
谢照安冷笑一声,嫌恶道:“裴观,你要说我们有交集,我还可以勉强认一认。若你提到情谊,我倒要问问,我们之间有这东西吗?小时候难道不是你自己跟着我?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我说过我嫌你烦吧,你听了吗?我说过你离我远点,你做了吗?包括我去儋州,我走的那天你来送我了吗?当年兄长谋反,你避之不及,现在假惺惺地责怪我冷漠?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从小就知道,你蠢我可不蠢。你如今娶了小晚,目的也达到了,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做你的驸马,其它的想都不要想。”
“幼时你无理取闹,可我怎能对你动手?昭昭,一直以来都是你想错了。”
“闭嘴,昭昭不是你能叫的。”谢照安不耐烦道,“行了,到此为止,我不想跟你吵,我走了。”
对牛弹琴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把琴扔了。
所以谢照安毫不犹豫地走了。
裴观留在原地,悲戚地想,早知结果如此,当初也许……也许就不会那样任性了。
但没过一会儿,谢照安自己又回来了。
裴观顿时心中一喜,以为她知错了。
可谢照安淡淡地说道:“对了,你有没有办法把祝平暄送进国子监里读书?”
裴观:“……”
“给个准话。”她扬了扬下巴,“没有办法我就找别人了,别浪费我时间。”
裴观被她的一番话整的无语了,他兀地笑了,咬着牙道:“有,我当然有。”
能让李昭明欠人情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做?
第113章 姚家
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当儿子啊?
“说好的六十两, 这就给您补上。”主簿讪笑着,捧上钱袋子。
为了在长安生活,以及刺探更多消息, 谢照安选择继续揭榜吃赏银。这大清早的刚来衙门,摘了海捕文书,主簿便屁颠屁颠地来迎她, 还补上了上回欠下的十二两银子。
这圆头圆脑的小主簿瞧着老实, 但却是个老滑头。消息灵通的他在得知谢照安是景阳公主之后, 连夜翻箱倒柜凑了十二两出来,毕竟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他拴在裤腰带上的脑袋实在是清楚的很。
谢照安不跟他计较, 提了钱袋便走。
主簿感动极了。她没有恶意挖苦,他不用阿谀奉承, 她拿了钱就走人,也不为难他这可怜的小官,多么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啊。
但谢照安只是还在发懵, 没想得起来刁难他。
在来衙门之前, 她去过一趟张府,来接待她的人是张秀。
然而说是接待, 其实就是把她拦在屋外喝西北风。
张秀说她不能进去,大公子不让她进。谢照安问为什么, 她和张焘无冤无仇, 为什么不能进,而且她只是想看一眼陈偃, 一眼就好。
结果张秀一张脸都憋红了,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上所以然来。
最后张焘亲自出门, 冷冷地告诉她道:“当初是你自己抛弃的他, 如今却还想来伤害他。怎么,他是你养的一条狗吗?我不会让你见他,他也不想见你,以后不要来打扰他了。”
谢照安一下子被打回十八层炼狱。
她沮丧地想,张焘说的确实不错,当初她误会了陈偃,狠心将他扔下,若不是张焘及时赶到,陈偃说不定真的死了。
她有什么资格再来找他呢?就算见着他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和他道歉?跟他忏悔?这怎么看她都像个努力挽回的负心汉。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此时,一个少年和她擦肩而过。
谢照安走了刚没几步,衙门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于是她又折返回去,凑了个热闹。发生争执的正是少年和衙门的官员,然而她还没听明白,少年便被一把赶出衙门。
狼狈的少年跌在地上,和闲着没事的谢照安在冷风中面面相觑。
少年盯她盯了几秒,忽然跳了起来,兴奋道:“你就是谢照安!”
坏了,这个开头,好像又有麻烦要找上她了。
“我不知道啊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吃一堑长一智,她选择转身就走。
“你就是!”少年连忙扯住她的袖子,“你不是大侠吗?惩恶扬善不是你美好的品德吗?你难道忍心看一个落难之人沦落街头,无处伸冤吗?”
谢照安觉得他话本子看多了,她扬了扬手中的钱袋,无奈道:“话本子里的大侠一掷千金,出手阔绰。而我,和你一样也需要讨生活。我实在没时间,你去找别的大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