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议论就议论呗,我又不会少块肉。”谢照安不以为意。
反正又不是没被议论过。
“可是如此,陛下会烦忧的。”李晦晚露出为难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打算立你为长公主,可是朝中总有人以此为借口上奏,说你……说你没有一国长公主的风度,其实陛下很为难,他希望我劝劝你。”
谢照安静静地听完,默了许久。
李晦晚悄悄去瞄她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她难得地表现出落寞的情绪。
“小晚,如果长公主的位置和自由的生活我必须选一个,我宁愿不要长公主的名号。”谢照安顿时觉得手中的芙蓉糕索然无味,“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我不想被束缚。其实之前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流连市井之中,或许那时的我太高高在上,哪怕师父教导我要有侠义之心,要助人为乐,要铲奸除恶,可是我只知道这么做,心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傲慢。直到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让我知道,原来普通平凡地生活是多么自在幸福的事情,尽管身边的人淳朴简单,可是他们带来的温度是我在皇宫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再后来,又有一个人告诉我,每个人都像是天上的星星,发着不同的光,我见识过人生百态,我喜欢这份感觉。倘若做长公主需要剥夺这些,我宁愿不做。”
可惜她弄丢了一个人,她多想找回他,和他在一起。她多想告诉那个人,她已恋慕红尘,也恋慕他。
为什么她总要等到失去了才明白呢?
偏偏等到心酸流了满地,才忆往昔珍贵。
李晦晚并未全然听懂,她不理解谢照安心境的变化,她只知道时隔多年,她的姐姐已经变了许多。
姐姐不再像儿时一般锦衣貂裘,趾高气昂。她沉稳了许多,安静下来的时候满腹心事,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心酸与无奈。
她们之间,还是隔了太多东西了。
她依旧活在清冷的月宫中,而谢照安已经心甘情愿堕入了红尘。
谢照安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你只管与陛下说,长公主封不了就不封了。”
李晦晚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再次劝说道:“姐姐,我也不能阻止你。不过往后你少和那些身份低贱的平民厮混,有机会还是多结识一些长安的勋贵吧,这样对你来说也好,不是吗?”
谢照安微微一笑,不作辩驳。
“毕竟我也听裴观说了,你在华月楼和袁家的小公子大打出手……”
谢照安兀然打断她的话:“裴观待你好吗?”
李晦晚一愣:“啊?当然。”
谢照安舒了口气:“是么,如此我就放心了。”
“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嫁给裴观?”
“唔,确实没想过。”谢照安叹息一声,“主要我觉得裴观配不上你,不过听到你说他待你好,我就安心多了。”
她迎着秋风,歪着脑袋,笑意轻柔:“毕竟我的妹妹可不能被别人欺负啊。”
李晦晚怔了许久。
儿时,谢照安也是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样笑着跟她说:“小晚,小晚,快过来。”
这样的时光,这样安谧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啊……
第118章 状元
今年的状元是陈偃
眨眼已是杨柳四月, 春风拂槛,新燕归巢。
小巷深处,经营着一家茶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茶客们经常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天涯海角的趣闻。而近日, 他们最爱聊的一个话题便是——长安来了个善良正义的大侠。
听闻这位谢大侠, 哪里不平跑哪里, 上到刑事纠纷,下到鸡毛小事, 处处都能见到她的身影。而正是因为有了她, 长安的盗贼凶徒少了许多,街坊太平, 百姓安居乐业。
长安百姓们甚至给她送了块牌匾,题曰“铲奸除恶,侠中英雄”。
一名年轻的黑衣女子正安静地坐在角落, 手里不断挑拣着篮中的杏花, 耳边听着周遭杂乱的笑声。她生得漂亮,红唇黑眸, 五官精致,皮肤细腻, 尽管装扮朴素, 行事低调,但在这拥挤的小屋内, 仍是引人侧目流连。
她的对面坐着一名青年, 瞧着倒是普通多了, 甚至看着有些憔悴。他伸手摸着茶盏的杯沿, 苦笑了几声,道:“大侠,我已经好久没出门了。”
谢照安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姚探缜消瘦了不少,今日遇见他的时候,她都快没认出来,看来姚家的事给他的打击确实不小。
“你不是科举了么,今日放榜,你怎么不去看?”
“考不考得上,似乎对我来说无所谓了。”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姚家的事查完了,朱氏已经死了。”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可是我的父亲……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姚惜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对妻儿冷漠至极,不惜利用了他们的性命,可是又对外人甘心奉献到倾尽所有地步的人。
其实谢照安也看不明白。
“都过去了。”她只能这么安慰,“你还是要往前走的。”
姚探缜脸色苍白,勉强弯了弯唇角。他看向她篮子中的杏花,搭话道:“大侠,你这是做什么呢?”
“街头的大娘要用杏花做甜糕,我帮她采了点,再把不新鲜的花瓣都摘出去,等会儿就能给她送过去了。”
“大侠不愧是大侠,到哪儿都能活的自在。”姚探缜赞叹。
谢照安无声地笑了笑。
这几个月,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来,古延寿失踪了。似乎是主动请辞,然后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二来,河南尹裴庄被押到长安审讯。经过三法司彼此推脱争论了一番,朝中决定将他贬至黄州。裴观得知她也参与了此事后,专门跑来和她大吵一架,最后发现吵不过,又自己气鼓鼓地跑走了。
三来,狱中的苏季闻死了,于某个大雪天,悄然没了呼吸。李嗣琰借他与钱家勾结一事,暗中敲打了沈党一番,沈具言吃了个哑巴亏,朝中风向又开始发生了变化。
好似一场飞鸟投林,落下白茫茫的干净大地。
谢照安擦了擦手,起身道:“我先走了。”
姚探缜讷讷地点了个头。
就在她转身之际,他忽然开口:“……大侠,以后我们能做朋友吗?”
谢照安背对着他,笑道:“当然了。”
今日春光明媚,大街小巷都很热闹,最热闹的事情便是去看朝中公示的金榜了。谢照安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前方乌泱泱的人群,而祝平暄很明显没有挤进去,站在外面焦头烂额。
一见谢照安,他便说:“照安,我不敢看。”
“横竖都是要知道的,走,进去。”
谢照安可不像他拖泥带水,一把拽过他就往人群里挤,一直挤到最前面。
祝平暄闭着眼睛不敢看。
谢照安是从后往前找的,大概找到二甲十几名的位置,就看见了祝平暄的名字。她用胳膊肘推了推祝平暄,兴奋地说道:“祝平暄,你中了!”
“什么?!”祝平暄霎时睁开了眼睛,“你没骗我吧!”
“没有,你快看!”谢照安指着那一行道,“你的名字在那儿!”
祝平暄也看见了,他顿时开心地大笑道:“哈哈,我中了!照安,我真的中了!”
不枉费他勤学苦读,他没有辜负养父母的期望。
倘若他们在天有灵,此刻也会为他感到骄傲吧。
祝平暄傻笑着,心中积攒的焦灼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谢照安的目光还停留在榜上,她继续往前看着人名。
一直看到最后,榜上墨沈淋漓地写着几个大字——“第一甲第一名,博陵张熹”。
人群中有声音惊讶道:“张熹?他居然能中状元?”
立即有人应和:“他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吗?听说神秘的很,就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又有人说:“反正状元要游街,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谢照安心尖一颤。
今年的状元是陈偃!
自从寻芳楼一别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今日看见他的名字写在金榜之首,她恍惚中有种感觉,似乎能透过这张皇榜,看见他伏案苦读的样子。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
毕竟她印象中的陈偃是个很爱玩的少年,虽然也喜欢读书,但他只把读书当作打发时间的工具,而不是当作为了登科及第的途径。
“照安,你在看什么呢?”祝平暄好奇道。
他不知道张熹就是陈偃,也不知道陈偃还活着。
谢照安没打算告诉他,于是笑着摇头,和他一起挤出人群,道:“为了庆祝你终于得偿所愿,今晚你想去哪里吃?我们叫上阿虞一起。”
“那我们去华月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