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考状元。”陈偃坦诚道。
“你什么意思?”张煦瞬间炸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不如你咯?”
张煦今年科考考了二甲第十,他本就不喜欢陈偃这个兄长,如今陈偃考了状元,他心中更是攒了一团火。他总觉得是陈偃运气太好,反正总而言之,陈偃根本不配考状元。
陈偃不理他,对张焘说道:“我知错,任凭兄长责罚。”
“你出去了三天三夜,那你就去祠堂再跪个三天三夜吧。”张焘说出了他的想法,“你马上也是要做官的人了,若是还像今日这般胡闹,以后可不止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陈偃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煦皱了皱眉,迟疑道:“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二哥今天很不对劲?”
“他一直不对劲。”张焘回答,“他不想做官,是我逼着他科考的。”
“大哥你为什么总帮他!”张煦嚷道,“他不考就不考啊,现在好了,他现在永远踩我头上一脚了!”
“他很聪明,能帮助张家,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事情吗?”张焘从椅上站起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张煦的肩膀,“你以后对他客气一点,他好歹是你的兄长,将来官场上也能帮衬你啊。”
张煦不满,嘴里仍旧嘟囔着:“谁要他帮了……”
张家祠堂外。
张秀给陈偃拿了件狐裘,一边给他披上一边抱怨道:“大公子就算生气也不能这么做啊。今晚的风可冷了,二公子你身体又不好,如果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陈偃温柔地笑了笑:“我没有那么脆弱。”
张秀腹诽:不,你就是那么脆弱。
他皱了皱鼻子:“不过二公子,你身上什么味道……”
陈偃别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淡淡道:“可能经过香料铺,染上了一点里面的香气吧。”
张秀狐疑着,慢慢地点了个头。
“不过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陈偃道。
“啊?”
“你每次拿给我的汤药里,是不是混了其它的东西?”
张秀瞳孔一震。完了,聪明如二公子,他还是发现了。
他连忙打哈哈:“啊?什么呀,不就是药嘛,还能加什么——”
“阿秀,我想听实话。”陈偃的语气不容拒绝。
张秀沮丧地垂下脑袋:“好吧,我说,是大公子让我在里面加一点能让你失忆的药。不过我加的不多,二公子你忘的应该也不多吧?”
说罢,他偷偷去瞧陈偃的表情。
对方眉头紧锁,明显是生气的样子。
“二公子二公子,我知错了,我以后绝对不加了!不过你也装装失忆的样子,我真的不想被大公子赶出府……”
张秀心想,这都什么高门显贵啊,一个让他加药,一个又看出来了。就他自己左右不是人,就他自己为难!
“你没有错。”陈偃摇摇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兄长发现的。”
张秀长舒了一口气,见着陈偃走进祠堂,他默默关上了大门。
窗外寒风料峭,陈偃静静地跪在张氏历代祖宗的牌位前,眸中全无忏悔,满是陌生与冷漠。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悔过什么,对待这些牌位,除了基本的敬重外也别无其它。
一群不是他祖宗的陌生人,他为什么要在他们前面反思忏悔?
跪祠堂,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当张家人。
他的家人……早就葬在虎牙山下了。
就连考中状元的那一丁点喜悦,他甚至都无人可以分享。
很早很早之前,他便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于陌生的世间。
他并不怨恨这世间的冷漠、争斗和利用,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计较不反抗。反正他没什么牵挂,没什么留恋,豁出去了顶多鱼死网破,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直到今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突然开始想,能活着其实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对吧?
至少看见她,便会觉得开心。人一旦开心了,就会舍不得走了。
陈偃轻轻抬手放在胸口,再次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释然地笑了。
一个人如果把生的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其实是很危险又偏执的事情。因为一旦遭遇了抛弃,那么代表他所有的生机都被摧毁、碾碎。
可偏偏他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人。
他但凡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双手都被磨得鲜血淋漓,他都不会主动松手,除非砍断他的手。
昭昭。
他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
如果你知道我其实是一个疯子,你还愿意靠近我吗?
如果我真的喜欢你了,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如果我把我的一切都捧给你,你……会抛弃我吗?
第120章 谢礼
哄陈偃开心可比练武难多了
之后的时间里, 陈偃经常能遇见谢照安。
不知是太巧还是故意,只要他出门,总会有一个穿着黑衣, 满身江湖气的小姑娘闯入他的视线,扬起笑容,眼睛弯弯地对他说:“陈偃, 好巧呀。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啊。”
他向张秀打听, 张秀告诉他, 这位姑娘便是长安城内鼎鼎有名的谢照安谢大侠,经常在百姓中行善举, 官府的海捕文书也几乎都被她撕了——可能人家真的每天闲着没事到处逛, 所以才会这么巧每次都能撞上吧。
陈偃淡淡地“哦”了一声。
张秀抓抓头发,狠下心, 继续说道:“二公子,谢大侠很招人喜欢的,她对每个人都很热情, 你还是不要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
陈偃“嗯”了一声, 沉默不语,继续往前走。
“陈偃——”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身影,今日的谢照安虽迟但到。她急匆匆地提着几条鱼, 一身泥巴脏兮兮地就闪现在陈偃的面前。
“我今天抓了几条鲫鱼, 你拿回去炖鱼汤喝吧!”
说着,她就举起手中的鱼, 炫耀似地给他看。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里面全是期待, 纯洁无邪的笑容一下子就踩住了陈偃心中隐秘的小尾巴。
他心尖一烙, 垂下眼帘不去看她的脸,闷声道:“……多谢姑娘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吃鱼的吗?”谢照安执着于去看他的眼睛。
“……我今天不喜欢。”
说罢,他抬脚便走。
谢照安于是又把鱼塞到张秀的手中,道:“张秀,你带回去给你家公子炖汤。”
张秀开口就要拒绝:“不成不成——”
“你要是敢拒绝我,我就跟常大娘的女儿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她!”
张秀立即换上笑脸:“哎呀,我俩还客气什么呀。好了好了,鱼我代公子收下了!”
他腹诽道:结识那么多人就是好,轻轻松松就能抓到别人的把柄。
他们走了。
谢照安怔怔地留在原地。她算了一下,今天跟陈偃的对话只有两句,而且陈偃明显见到她就是不开心的样子。跟之前的情况比较,今天简直差太多了!
之前好歹会问问她要去做什么,今天全然不关心了。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今天太脏了?
可是抓完鱼之后她立刻就过来了,完全没时间沐浴。
谢照安不信邪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好吧,一股泥土味和鱼腥味,的确臭死了。
她瞬间沮丧地垂下头。路漫漫其修远兮,哄陈偃开心可比练武难多了。
“咳。”
她回头,见陈偃又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啦?”她又笑眯眯地问。
陈偃默默递过来一张帕子。
谢照安疑惑地看他。
“脸上脏了,擦擦吧。”他说。
谢照安崩溃地想道:他真的是在嫌她又脏又臭啊!
她心情复杂地接过,迟迟没有动作。
陈偃也没有说话。
她抬头,只见他目光温柔,又带着淡淡的疏离,好像他们之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也不知为何,她一咬牙,气鼓鼓地把帕子往他身上一扔,没好气道:“我这就回去梳洗,不需要你的帕子。”
她一跺脚,飞也似地跑了。
这回轮到陈偃疑惑了。
他只是觉得方才自己的语气不太好,所以想给她一张帕子缓和气氛,然后再道个歉。怎么他自己还没开口,对面的姑娘就突然炸毛生气了呢?
“哟嚯,人家生气了。”张秀凑过来,不忘给陈偃补刀。
陈偃喃喃:“那应该怎么做,她才不生气?”
“嗯……反正我会送一大堆东西。”张秀想起自己每次在惹常家姑娘生气后,总是会花大价钱买一堆胭脂水粉送给人家。虽然赚钱艰难,不过能博心上人一笑,又有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