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么教你弟弟的?”他既然说话了,就别怪谢照安跟着一起骂,本来今天心情就不好,积攒了一肚子怨气。“你们张家的家风,真是令我叹为观止啊。怎么,在你眼里,两个弟弟,一个是宝,一个就是草了?如果再让我发现这种情况,下次他就不止是挨一个巴掌这么简单
了。”
“哦,对,还有你。”谢照安又指了指张焘,“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今天算我有素质,来日就未必了。”
在她咄咄逼人的话语中,陈偃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低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有一瞬间,他想笑,又想哭。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孤立无援的他,竟有人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竟有人愿意挡在他面前,去反击,去对抗,毫不犹豫,真诚果敢。
这个小小的姑娘,这个他此生最爱的且唯一爱着的人,她明明还在同他生气,她明明完全可以不管他,可是她还是来了,她来的好及时,她来的好干脆。
她让他的四海八荒为之动摇。
原来混沌的天空可以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原来罅隙的背后可以是炽热明亮的阳光,原来荒芜干涸的土地可以绽放无名的小花。
原来,有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谢照安没注意到陈偃眼中的风起云涌,她骂骂咧咧地放完狠话,没看陈偃一眼,扭头就走了。
可是这一次,陈偃追了过来。
“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被拒绝后的谢照安,张牙舞爪又窝窝囊囊
第130章 心非
陈偃,我讨厌你
“我不是想帮你, 我只是嫌他骂得太难听。”谢照安别过脸,淡淡道。
“嗯。”陈偃温柔地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 我走了。”谢照安生疏道。
“等等。”
谢照安又停了下来,心中不免长叹,“还有事?”
陈偃看向远方的年轻姑娘, 道:“贾尚书令的孙女今晚也在。”
谢照安顺着他的目光, 望了过去:“贾映清?”
“嗯, 你可以找她说话。”
“为什么?”
陈偃却不置可否地笑道:“你会有收获的。”
他的笑容温润明朗,看着人的时候, 眼睛里似乎永远流淌着澄澈干净的湖海。他似乎一直是好脾气的模样, 温声细语,像是块无瑕的玉。
谢照安越看他, 却越觉得心酸。
因为她感觉到,很明显地感觉到,陈偃待她和待他人一模一样, 他的温柔给谁都可以, 这其中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她在他的眼中,泯然众人矣。
陈偃说完, 含笑看了她一眼,行礼告辞。
就在他转身之际, 谢照安的眼眶红了。
“陈偃, 我讨厌你。”
从心底发出的最真实最悲痛的声音。
或许,他们不该相遇。或许, 他们不该相知。或许, 他们应该错过。或许, 他们就该放过彼此。与其互相折磨, 憔悴不已,不如痛痛快快地斩断这份情缘。
谢照安纠结磋磨了一天,终于将这句心声吐露而出。
“……嗯。”
陈偃低低地应了一声,走了。
他走的好决绝,好冷漠。
谢照安站在角落里,抹去倾泻而出的泪水。
傅虞和祝平暄去了别处,她来到大殿阶下,仰头望去——正殿门前遥遥站着许多人,他们锦衣簪缨,珠光宝气,无一不是当今高门矜贵之人。殿内灯火辉煌,隐隐传来佛唱,摇晃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映得又大又长,犹如饕餮,一直延伸至谢照安的脚边。
她站的太远,佛光垂照不到她。谢照安在黑暗中静静站着,夜风吹得她手脚发凉。她恍惚觉得,虽然此刻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台阶,但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迢迢不得期。
李晦晚见她傻傻站着,莞尔一笑,招呼道:“姐姐,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上来呀!”
谢照安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轻跃地跑了上去。
裴观朝她微微颔首。
讨人厌的裴寒姿也在。
李晦晚牵着她的手,笑眯眯道:“姐姐,兴善寺比小时候热闹多了,对吧?”
谢照安点了个头。
“走,我们也去上柱香。”
李晦晚话音刚落,裴寒姿便走上前来,对着谢照安诺诺道:“那个……谢姑娘,上次的事实在抱歉,寒姿知道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照安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自然不会继续刁难她,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嗯,没关系。”
可谁知裴寒姿又一把扯住她的手,道:“谢姑娘,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谢照安微不可察地皱皱眉,想摆脱她的手,又以为她没听清,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没关系,我不怪你——”
裴寒姿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哆嗦着道:“谢姑娘,你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谢照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道:“你这是做什么?”
周围人的目光都因此处的动静而看了过来,他们看见裴家的小姐畏畏缩缩地跪在谢照安的面前,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这新来的公主还没正式受封呢,都开始摆起架子来了,真是嚣张跋扈。
此处微光晦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甚是耐人寻味,意味深长。
李晦晚在不经意间展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对谢照安说道:“姐姐,咱们别理她,进去吧。”
谢照安又不解地看向裴观。
裴观面无表情地将裴寒姿扶起来,只道了句:“行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
谢照安摇摇头,跟着李晦晚一起走进大殿。
香火萦绕,满目辉光。供案上端正地摆放着供品,而金身佛像坐在莲座上,眉目慈悲,正垂下眼看着殿中呢喃祈祷的凡人。
李晦晚和谢照安一齐焚香祷告,叩问神佛。
敬过香后,行过大殿,院子中悬挂着无数的长明灯,照得满院清光,犹如落了一地雪,比月光炫目,比日光柔和。
李晦晚凝视着这些长明灯,忽然开口问道:“姐姐,你想不想大哥?”
谢照安不禁一怔,但她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很想他。”
李晦晚似笑非笑:“你觉得当年他是被冤枉的?”
这是个十分危险的问题。
谢照安只摇了摇头:“他的罪过,自有朝堂评说。我思念兄长,仅是因为他待我好,他是我的亲人。”
李晦晚浅笑着,掩过这个话题,走上前道:“姐姐,我们也去供一盏长明灯祈福。”
院中有负责供奉长明灯的僧人,小沙弥站在一侧,手中捧着纸笔,负责将供奉人的姓名记录下来。李晦晚说了她的名字,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而轮到谢照安,她道:“李昭明。”
僧人微微一愣。
谢照安问:“有什么问题吗?”
“阿弥陀佛。”僧人垂下眼帘,不咸不淡道,“施主不用供灯,早已有人替施主祈福了。”
谢照安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是谁?”
僧人仅仅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个名字:李嗣珩。
“他为施主供了一百盏长明灯,一年一盏,希望施主长命百岁,福寿绵延。”
谢照安愣愣听完,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傻兄长啊……这叫她何以为报?何以忘怀?
李晦晚的眸光黯淡一瞬,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轻声道:“大哥待你真好,难怪你很想他。”
**
祝平暄站在偏殿里,正盯着一尊菩萨发呆。
“祝平暄,你看什么呢?”傅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祝平暄恍惚道:“唔,我只是觉得这尊菩萨有点眼熟。”
一旁的小沙弥遂向他们解释道:“这座菩萨的图样,是当年的废太子李嗣珩亲手绘制的。”
祝平暄的目光忽然颤了颤,语气中不禁带了一丝寂寥与无措:“是么……”
其实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这尊菩萨的面容……长得很像他的养母。
应该是错觉吧?
或许只是碰巧罢了。
毕竟养母和他一直都生活在无名小镇里,离长安甚是遥远,传说中的李嗣珩对他们来说,仅仅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罢了。
他垂下眼帘,不敢看菩萨。
当他愣神之际,傅虞扯了扯他的袖子,道:“祝平暄,我们去求签吧!”
“哦,好。”祝平暄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决定将这十分巧合的事抛之脑后。
傅虞笑嘻嘻地将手中的签筒递过去,企图让他开心一些:“祝平暄,你先抽。”
祝平暄接过,在手中晃了晃,一支
签子掉在地上。
他俯身拾起,却见上面一片空白,他疑惑地看向方丈。